“我来给章林一平反。”真桃说。
那人看了眼真桃手里的材料,说:“你把材料放这里吧,我们会看的。”
真桃放在桌上,说:“这不是平反材料,给章林一平反,只需要审郭成功就可以了,是他诬陷章林一。”
“没材料不行啊,郭成功是郭成功,他是他,懂吗?什么材料都没有,我们也很难办的。”工作人员说。
“要什么材料呢?”真桃问。
真桃一早来摘帽办有她的道理。这次抓了好些干家庭副业的人,那些人早上承认了错误,下午就放了回去。回去后,他们立马把超过八个的人都赶了回去。
但章林一因为没有平反,被挂上了惯犯的标签,而且他也拒绝承认错误,就一直关到了现在。真桃认为既然他们没有错,那就得坚持到底,不能承认错误,但必须赶紧平反,免得被人揪着不放。
工作人员说:“叫什么,哪个单位的,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究竟冤枉在哪里,一二三四写清楚,交过来。”
真桃呆住了,没想到这么复杂,说:“写好了给你们,需要多久平反?”
工作人员觉得她这问题甚是可笑,说:“不是写了材料的人都平反了,也不是时间问题,材料只是基础,能不能平反都要看查证的情况,还要看上头的。”那人又看了眼真桃,说:“别磨蹭了,赶紧回去写吧。”
真桃沮丧地退了出来,走到家,发现那张责令停业的大纸又挂在了大门边。然而大门敞开,孩子们都在屋里学习剪裁,真桃呼了口气,大步上前,一把抓下了那张纸,扔在地上,反复碾踏。
只有这样,才能消减她心里的愤恨。但愤恨之后,又是一新一轮的冷静,她又吸了口气,进屋跟月亮交待好,转身又出了门。
她还是得去找章林双,得请他来写平反书。
章林双昨天开了一天的会,今天又在接受省委突击检查,忙的不可开交。真桃到的时候,他还在给省委汇报整体情况。
这是针对三中全会后的工作推进突击检查,所有单位和企业一把手都要到场接受检查,没有一个人知道省委想得到什么样的答卷,上到市/委/书/记,下到厂长都屏住了呼吸,额头冒汗。
当农业、工业等等一个个主管部门汇报完,省里凝固的脸庞也逐渐放松下来,最后满脸堆笑。
“好了,听了那么多好的,我想听听有没有问题,有没有搞不定,需要我们帮忙的。”省里来的干部,笑着问大家。
一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市/委/书/记王强也鼓励大家,说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以后问题解决不了,可别说省里没关注。
章林双坐在左侧,双眸铮铮地看着前方正中间的人,不断地深呼吸调整自己。他想问,但又觉得这种场合不太合适,正打算会议结束后私下请教,忽然目光与王强撞上,只见王强笑容绽开,伸出手,说:“林双同志,我看你有话要说,说吧。”
章林双,谢主任、郑祥庆还有工商局的局长,四个小心脏同时咯噔一下,跳出了胸腔。
章林双抿住唇,有些犹豫,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在这种场合说。
“这位同志,有什么问题啊?”省里来的干部身子向前倾,殷勤地问。
章林双看了眼王强,得到鼓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说:“也算不上问题,只是工作中的疑问。”
省干部笑着点点头,抬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去年颁布的《关于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中明确提出‘社队的多种经营是社会主义经济’,允许社员自留地、家庭副业和农村集市贸易。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这些形式都是允许的,合法的。”
章林双看着省干部连连点头,笑意盈盈,他陡然话锋一变,继续道:“但是有人提出了,这种组织形式下的雇佣人员是一种资本主义行为,特别是雇佣超过八人,就是剥削工作,是资本家抢占工人的剩余价值。”
他看着那省干部笑容消失,一鼓作气道:“因为有这种对政策的解读,我们的很多社员,家庭副业者受到莫名的打击,有些干脆退了出来。我想问的是,这种解读是不是偏颇的,不全面的,扰乱了经济有序发展?那些努力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第224章
章林双已经把影响降低到最低, 也只字未提那些被抓的家庭副业成员。他一是想探口风,二也不能把事情闹大,多少得给王强留点面子, 也给自己留个余地。
他话音落下,整间会议厅都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章林双屏气凝神, 仔细观察着。他耳边传来一个个干部紧张又急促的呼吸声, 四周一双双神色复杂的眼睛都盯着他, 如芒在背。
谢主任、郑祥庆还有工商局的局长三人却在视线掠过章林双之后, 相互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惊慌。
章林双看向王强,发现他脸色也变了, 方才的笑意殆尽, 面色严肃,看着下方的视线不明意味,章林双知道这是他不高兴了。
只有省里来的干部面无表情,眼无波澜, 好像只是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带任何情绪。
章双深呼了一口吸, 闭上了眼睛,心说,说都说了, 爱咋地咋地吧。
王强完全没料到章林双会问这种敏感又难回答,还让人下不来台面的问题, 一场会议下来刚刚放松的心都提了起来。
但是他又十分清楚章林双作为轻工业局的牵头副局长,那些家庭副业主和社员确实是他的管辖范围,这些问题又无可厚非。
可是理解归理解, 现在场面突然的凝固,他也怕那些省里的干部难堪,回去给这次检查打个差评。因为他坐在省里干部的旁边,已经感受到了阵阵凉意。
解决眼前的问题重要,王强眼珠一转,准备先打圆场。他正要开口,旁边的省里干部忽然笑了起来,王强一愣,随即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这位干部问的好!”省里干部笑容绽开,像突然换了一个人,用肩头轻轻撞了下王强,说:“这位同志刚发言时我就注意到了,他做的很好,现在提的这个问题也很有意义。”
王强再次松了口气,干笑一声点头道:“是,是,是我们年轻有为的干部。”
章林双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地睁开了双眼,目光呆滞地看向正中央的一排人,对上那满是笑意的脸盘,吓了一跳。
居然没有批评他?章林双左右看了圈,发现周边人的表情也没好到哪去,有和他一样诧异的,有更为震惊的,还有的已经反应过来,呈放松状态。
章林双不可思议地望向了那位省里的干部。
省干部看着章林双,忽然笑意收住,顿了顿,再开口时,缓慢地吐出两个字:“但是……”
章林双的心脏“腾”地一下,又差点跳出来,人也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接着前方传来省干部缓和谦虚的声音。
“但是呢,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提出的,那些解读是偏颇还是不全面的问题。”他说着又微微顿了下,视线扫过在场的人,神色陡然变的严肃,继续道:“大家知道我们现在以经济发展为中心,搞改革开放,改革开放是什么,是摸着石头过河,没人知道前方深浅,更不知道跨过河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探索。”
所有人都挺直腰背,抻着脑袋,全神贯注。
他又顿了下,精锐的视线再扫过,很满意大家的表现,继续说:“在探索的过程中,有好的,适合我们的就要广泛推广,不好的不行的,我们就要摒弃。”
章林双紧盯着他,脑袋飞速转动,耳边传来一声声:“是的,是的,领导说的是。”
省里干部说到这里,又笑起来,看向章林双,很坚定地说:“但我可以回答你另一个疑问,可以肯定的是你刚说的那些形式在现阶段都是合法合规的,都是我们发展社会主义经济需要的形式,而且一个都不能少。”
章林双再次松了口气,嘴角微抬,那颗心轻轻回到了原位。
场下的干部们也都如快要到达沸点的水,咕噜噜地冒泡泡,交头接耳,热情高涨起来。
只有谢主任、郑祥庆和工商局的局长三人额头沁出了汗,几次交换眼神后垂下了脑袋,恨不得一秒钟逃出会场。
省里干部见状起了兴致,抬手压了压,继续道:“这位同志能得出这样的问题,说明他有在认真思考,有在为老百姓谋实事,为我们解决问题,值得认可。”
然而忽然他脸色又一变,语气加重了几分,盯着台下:“不过我们现在队伍里还有些同志思想上不够先进,理论上也更不够深刻,经常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错误,而且还很倔,引起不少内部矛盾。”
谢主任、郑祥庆和工商局局长三人脑袋垂的更低了。
“我刚说了,对我们好的,合适我们的,就要用起来,怕什么呢?对不对?”他又笑起来:“真要我说,我们现阶段的重点是发展经济,让大家富起来,改革开放就是要让所有的人和资源都活起来,就像水一样,哗啦哗啦流动起来,什么雇佣不雇佣,什么八个,九个,十个,都是可以搁置的问题,也都是可以展开讨论的。”他说着,大手一挥,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