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发时，章林双问过月亮家地址，接下来一路就没有说话了。月亮坐在后头，看着那两个凸起的肩胛骨，思绪乱飞，绞尽脑汁地想和章林双多说几句话。
“我师傅他真的没事吗？”月亮看着他的后背，忽然问。
章林双微微一愣，脚下依旧踩的飞快，回答：“我现在也没办法回答你，明天去了才知道。”
月亮“哦”了声，身体不自觉地缩成了一团，因为她再也想不出和章林双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前方忽然传来声音：“你跟着我哥学手艺之前都干什么呢？”
月亮倏地坐直，眸光雀跃，快速道：“什么也没干，就在家里帮忙照顾家人，我两个哥接了我爸和妈的班，我弟弟还要上学，我照顾他们。”
章林双本意是想了解下现在年轻人的生活状态，听她这么说，觉得有些难，又问：“跟着我哥学完后，打算干什么？”
月亮兴奋了，仰起头，对着被梧桐树枝交缠，只留出些许缝隙的天空，笑着说：“我想就待在师傅这帮忙。”
章林双“哦”了声，还想问什么，忽然后座变轻，他猛地刹车，双脚落地，回头一看，月亮已经站住了。
不等章林双发问，月亮指着三岔路左边的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家就在里面，我自己走进去就好了。”
章林双看了眼黑布隆冬的巷子，说：“我送你进去吧，太黑了，不安全。”
月亮摆起手，心脏砰砰砰地跳着，小脸已经发烫，道：“这条路我经常走的，不要紧，就送到这里吧，您……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见她这么说，章林双四下看了圈，正准备答应，忽然从黑暗中跳出一团黑色东西，直直朝他们冲过来，他大呼一声“小心！”，一把抓住月亮。
月亮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的的一激灵，趔趄着栽进章林双怀里，脑袋撞上他的僵硬的胸口，发出“砰”地一声。
章林双是单脚撑地的，另一只脚踏在脚踏板上，忽然一个重力过来，一下也没站稳，身体向后倒去。但他反应快，脚下一发力就站住了，脚下没事了，却忽视了双手，他双手拉着月亮胡乱就往自己怀里塞，等两人全都平静下来，已经呈了拥抱的姿势。
一团黑色也受了惊，呜呜地“汪汪”两声，跑远了。
那一声“汪汪”也将两人拉回了现实。月亮僵直着身子从章林双怀里缓缓退出来，垂着脑袋，小声说：“是隔壁家的小黑。”
章林双也有些不自然，双手不自在地甩了下，搁在车把手上，轻咳了两声，侧过了脸颊。
月亮盯着黑漆漆的地面，眼珠直转，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时间仿佛就这样静止了，直到小黑又摸黑回来了，发出“哼哼”的声音，从两人身边掠过。
“那个，你回去吧。”
“章局长，您回去吧。”
两人异口同声，又是新一轮的沉静。
月亮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章林双，小黑突然一哼，章局长三个字脱口而出。
章林双忽然就笑了起来，说：“你是我哥的徒弟，别叫我章局长，我走了。”说完蹬上自行车，“欻”地一声，消失在黑夜里。
月亮呆呆地站着，看着一抹白慢慢消失在夜里，鼻尖萦绕方才撞进他怀里带出的男性气味，心跳越来越快，手心也越来越热，全身像被火烧一样，快要爆炸。
第220章
章林一是真被请去谈话的。因为没有人再打他, 只是把他关在一个办公室里，几个人轮番上阵质问他知不知道自己犯了法，让他好好交代。
章林一很懵, 但不怵也不恼，无论换谁进来, 都只有一句话：“我犯了哪门子的法, 你们说清楚。”
轮番进来的人耐心倒也不错, 只是人是轮着进来的, 但话是滚车轱辘。
“你们是雇佣关系, 雇佣人超过8个人就犯了法！”
“雇佣工人就是资本家复辟、就是剥削剩余价值！”
“这就是国家规定，你违反了国家规定。”
一个个说的有理有据。
可什么雇佣，什么八个人, 什么又是剩余价值？简直一个词比一个词新鲜。章林一听着眉头打成了结, 每个字他都听得懂，但凑在一起，就完全不理解了。
他尝试反驳。
“是哪条国家规定的？在哪里？你找出来我看看。”
“我没有雇佣人，那些孩子是我的徒弟。”
章林一的情绪很平和, 但如此平常的问题在工作人员看来就是挑衅, 因为他们根本答不出来。
工作人员涨红了脸, 也不好动手，只能用颤抖的手指指着他，一脸嫌弃道：“都说让你们学习吧, 也不学，连报纸也不看！但凡看点报纸, 也知道规定是什么，还用得着我来解释吗？”
其实所谓的国家规定，不过是一个经济学家在看了马克思的《资本论》后, 从马克思的思想里总结出来一句话，雇佣八个人以上就是资产阶级，就是剥削！经济学家发表了文章，居然产生了很大影响，形成了广泛的讨论，一时间，家庭副业者就遭到了莫须有的质疑。
章林一看出他也说不明白，笑了下，说：“都忙着糊口呢，光学习能活下来吗？家里好几口人呢。”
工作人员丝毫不在意，冷眼瞧他：“别扯些有的没的，让你交代就好好交代！你就是个资本家！”
章林一愣了下，没想自己一个农民出身，还能成资本家了。
他挑眉看那人一眼，眼里布满了不屑，道：“我没什么要交代的，资本家也是你们说的，你们都认定了，还要我交代什么呢？脱了裤子放屁吗？”他轻笑一声，手往前一摊，说：“我确实没学习，你让我死也要死个明白，到底是哪条国家规定，为什么要这么规定呢？现在让我学习也不晚。”
那篇文章发表后，社会对家庭副业者展开广泛的讨论。有人说雇佣人就是资本家行为，就是对人的剥削，有的说不是，发展就需要人，都是社会主义经济体制下不同的形式。讨论来讨论去也没得出个确切的结果，但最早开展家庭副业的一波人还是遭到了打击。
抓的不止章林一一人，但只有他最难搞。
工作人员根本拿不出什么国家规定，也说不出个一二，又拿章林一没办法，被怼的满脸通红，猛地一跺脚，指着他就骂：“你少阴阳人，都是你们这些人，扰乱市场，我们的国营、我们的集体经济就是被你们搞垮的！”
什么？！
章林一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都给气笑了，无语反问：“你说我？我扰乱国营经济？我还有这本事？”
“就是你们！”工作人员红着脸大吼。
章林一讥笑一声，无奈道：“行，行，行，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大能量呢，谢谢您给我这么大脸啊。”
“别给脸不要脸！今天不交代就别想回去！”工作人员已然气急败坏。
到现在章林一也摸清了他们的意思。也就是换汤不换药，政策是没有的，光凭几个人的质疑，乱抓一通，然后逼着交代，最后完美交差。
不待工作人员再开口，章林一神情变换，严肃且郑重地说：“你说的我确实没学过，但我学了三中会全精神，会上说了，我们是社会主义经济的重要补充，什么时候改了说法，还请指教。”
工作人员见他较真起来，一时也害怕了，抿着的嘴巴一直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章林一盯着他许久，翻了个白眼，故意问：“要不我等你学好了再请教？”
“你！”工作人员突然大吼一句，拿手指指着他，指尖颤抖，像一股气憋在喉咙口，半天也出不了音，好一会，大呼一了口气，随即尖叫了一声：“你给我等着！”接着推门跑了出去。
章林一耸了耸肩，丝毫不担心，因为他的靠山是三中全会的精神，任谁来他都不怕！
那人一走就没再回来，也没其他的工作人员进来劝说。一天下来，只有一个人进来送了饭，放下便走了。
章林一这一等就是一天一夜。
*
第二天早上，章林双和真桃到的时候，章林一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章林双和真桃直接去了财经委主任办公室。
财经委主任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在办公室坐着喝茶。听保卫处说轻工业局的章局长来找他，心中立马明了了一二。
章林双和真桃刚进到办公室门口，他就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笑声爽朗浑厚，伸出圆滚滚的胳膊，热情地叫道：“章局长啊！稀客啊，真是稀客！早就听说你了，部队出身，真是一表人才啊！”
他伸着手，一路走到门口，一把握住章林双的手，重重地上下晃动。
章林双笑的含蓄，边颔首边道：“谢主任谬赞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一大早来打扰您。”
“哪里的话，都是兄弟，不存在打扰。”谢主任拉着章林双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