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林一下意识地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不自觉地缩了缩脚，想把他那双布鞋挡住。
“喂。”忽然旁边的人推了下他的胳膊肘。
章林一倏地抬头，对上旁边同仁的视线。
那人一脸堆笑，问：“你是长江服装厂的？”
章林一礼貌地微微一笑，“嗯”了声。他和真桃在来之前就商量好了，能不说的绝对不说，透露越少的信息对他们越有利。
那人笑容更盛，说：“我是江西来的，江西第一制衣厂，你们那个王利华不负责这个片区了啊？我叫刘军，你叫啥？”他一连几问，看着章林一，伸出了右手。
在这里都能遇到所谓的熟人？这是有多巧？该不会才刚进来就暴露身份吧？有一瞬间，章林一感觉血液倒流，连呼吸都快了一瞬，全身忽然就冷了下来。
王利华是谁，他该如何编呢？万一说错了怎么办？章林一脑袋转的飞快。
刘军见章林一不动，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合适宜，毕竟业务员之间也是有竞争的，便收回手，拍了拍章林一的肩膀，笑着说：“没事，我也就是随便问问，也是上次在贵阳的项目上认识他的，后面也再没碰到过了。”
章林一手心都出了汗，咽了下口水，笑了下，十分谨慎地说：“我回去跟他说。”
那人笑了起来，又伸出了手，很佩服地说：“你们这次样品做的最好，以后还多多指教啊。”
章林一听这话就更加紧张了，哪里还能有以后。他僵硬地笑笑，伸出手轻轻握了下，好奇地问道：“我们的样品是最好的？”
这不才组织会面吗？这些人都知道消息啦？章林一正想着，又听到刘军的声音。
“我看你很生疏啊，是不是刚出来跑业务？这些信息肯定得提前弄到啊，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啊。”
那人说完做了个胜利的眼神。
章林一看着，心想这确实是他头一次出来跑业务，还冒着生命危险呢，稍不小心就……他哪里还敢到处去打听啊。
他也装着自然地微微一笑说：“谢谢您指教，我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说不定就是你们能拿到最多的订单呢。”刘军笑笑说。
“好了，时间到了，我们开始吧。”正在这时，前方传来声音。刘军还想再说什么，瞬间侧身坐直了。
章林一却看着刘军出神。他们能拿最多的订单？真的吗？刚才冷却的身体好像回暖了些，连四周的空气都浓郁了，他长长地呼了口气，整理好心情，看向了前方。
五位军官中年轻一点的军官站了起来，说：“先介绍一下我们的情况，我们是七一三部队后勤部，这位是我们的周部长。”他手指向了坐在中间的女军人。
原来她是部长啊。
章林一多看了一眼，周部长应该有五十多岁了，但气质干练，目光也比方才温和了不少。
周部长朝大家笑了下，微微颔首。
章林一目光一闪，下意识就在要站起来，身子刚一动，忽然卡在了半空。
旁边的人都没有动，只是微微颔首。
但他已经卡在了半空，半弓着身子，而且他动作大，起身时凳子发出了细微摩擦地面声音，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一双双奇怪地眼睛看着他，章林一视线一一扫过，最后对上周部长的视线。
周部长微微一笑，没有丝毫笑话的意思。章林一的尴尬瞬间清除，浅浅一笑，坐了下去。
男军官见章林一坐下，再次开口：“具体情况给大家介绍，首先，恭贺几位工厂代表，你们将负责我们这次的服装制作……”
男军官话音都没落，章林一心脏“砰”地一下，跳到了嗓子眼，瞳孔骤然睁大。
从他接到通知，再到方才刘军说他可能获得最大的订单，他都没办法彻底相信，还以为过来只是谈业谈，根本没想过已经定下。
章林一无法掩饰激动的心情，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有冲出去的冲动，他想第一时间与真桃分享。
军官还在继续介绍。
“我们专门邀请了专业人士对各个工厂提供的样品进行打分，其中，长江服装厂的分数最高，做工最为精致……”
所有人又都看向了章林一。
是真的，都是真的，章林一感觉自己在梦里，有种抓不住却又实实在在的感觉。他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面向看过来的人，只好颤抖着嘴角，向他们一一颔首，表现的谦虚又得体。
“排名第二的是……”
军官继续，但再后面的话，章林一就完全听不下去了，声音如浮云飘远。忽然一种害怕事情败露的担忧和居然拿了第一的喜悦搅合在一起，他整个人都乱了，惴惴不安，手心的汗越来越多，额头也出了汗。
也不知道恍惚了多久，章林一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推他。
他倏地回神，就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前面的那位军官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发生了什么事吗？
刘军又推了他一下说：“订单，快去拿你们的订单啊。”
“哦，”章林一蹭地一下跳起来，搓干手里的汗水，走了过去。
他走到军官面前，不知怎么地有些胆怯了，还没抬起手，只是看了眼那张订单，就听到军官的声音。
“没问题吧？”军官问他。
章林一抬起头，下意识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怎么地，越到这时候，他越害怕被拆穿。居然还问他有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呢？章林一心里打鼓，眼睛也不自觉地斜视了。
军官笑了下，说：“刚才说了那么多，你都没听啊，是不是太高兴了？”
章林一笑的含蓄，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和你们工厂是第一次合作。因为你们工厂比其他要远很多，路途太长，虽然你们是做的最好的，但是综合考虑，我们决定与你们暂时合作制作200套春装，每套15块。”
200套，每套15块？！
章林一脑袋又开始飞速运转，除去布料成本、制作、运输，他们能赚的并不多，但是……有订单就有机会！
章林一垂眸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时，笑着道了声：“没问题！”
第197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真桃在外面等的着急，一会够着脑袋看，一会垂着脑袋焦急地来着踱步, 就在一个转身时，看到了章林一的身影。
她激动地跳起来, 正要迈开大步冲过去, 看到章林一身后出来好几个人, 倏地停下了脚步, 一个侧身又躲到了树后。
真桃提着脑袋够着观察。那群人有说有笑, 个个神情愉悦，像是多年的朋友，哪怕是章林一, 表情也是快乐的, 所以，是搞定了吗？真桃下意识地想，不禁心跳开始加快。
*
几个工厂业务员都拿了不小的订单，马上就能赚的盆满钵满, 一出门也全都放开了性子, 恭维起来。
“还是你们本地的更有优势, 恭喜啊！”
“恭喜！”
大家都恭喜拿下最大订单的本地工厂。
那人谦虚一笑，谦恭地回道：“都一样嘛，大家都一样, 将来还要请大家多指教呢。”
“你们这可是笔大单子，厂长要开心死了。”江西的刘军面露羡慕。
那人又摆了摆手, 委婉一笑，像在是说根本不足为其。
他们五家工厂都拿到了订单，其中两个本地工厂分别拿下了2000套, 另一个来自四川的工厂和江西的刘军分别拿下了1000套和800套，只有章林一代表的长江服装厂分到了200套。
仔细一看，认谁都会觉得章林一的200套是从江西厂里抠出来，因为对一个工厂而言，200套根本塞牙缝都不够。
本地工厂的业务员看了眼章林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章同志，你也别灰心，你们工厂是第一次过来，能拿到订单就很好了，况且你们做的那么好，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
听上像是在宽慰，但还是藏了几分炫耀。
章林一其实也不太介意。他并不是不开心，只是跟他们几个比起来，就没那么激动了。他含蓄一笑说：“是的，我们眼光要放长远，眼下先把这批货做好。”
他实在的很，说的话也十足诚恳，旁边的人都笑起来。只是这一笑就衬的章林一更加不甘和落寞了。
真桃将那些人的表情和动作看在眼里，不知怎么地，就生出一些不好的预感。
那些人手里都拿着一份材料，可章林一没有，仅仅垂着两手站在人群中间，为什么呢？
真桃有些心慌了。
“走吧，今天见到大家也是缘分，我们再好好认识一下，我请客，下馆子！”本地业务员拍着胸脯，手一挥号召起来。
“好啊。”
“好嘞！”
“哎呀，这就让您破费了。”
那些人没有一丁点客气，全都踊跃响应。只有章林一摆了摆手，微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我还有事，而且……”他一直也在看真桃的方向，指着那个方向说：“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