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等这一天实在等的太久了, 一屋子人挤在一起, 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章林一被大家的热情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抱着赶赶，一只手轻轻捏她的脸颊，有些不自在地看着大家, 双眸时不时闪躲, 全是长期没有社会接触的反应。
“姐夫，这是月华，”真凤扬给章林一介绍月华，连声音都在颤抖, 眼眶也红了。
月华是第一次见到姐夫章林一, 但真凤扬平时说个没完, 她早就有了印象，现在一看，虽然身形消瘦, 但轮廓和眉眼还是很俊朗。她也激动起来，深深地道了声：“姐夫好, 我是月华。”
章林一更不好意思了，有些尴尬地说：“月华你好。”
由于他过于正经，语气也是生硬的, 模样更是严肃，惹得大家又笑了起来。
真桃一直在外面忙着做饭，时不时听到里面传出的欢笑声，她也高兴，再看一眼屋里，激动到连握着的锅铲都在颤抖。
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只知道这一刻她人生圆满，内心是从未有过的愉悦，全身的脉络都打通了，清爽通透。
“吃饭了，吃饭了！”真桃端着一盘青椒炒肉，进了屋。这是她花了好几个存下的肉票买的，本来是打算存到年底，买些排骨给孩子们补补。
丽云和李奶奶见状，赶忙起身说：“你们吃，我们就走了啊。”
真桃拦住，道：“一起啊，今天见者有份，来的都管够！”
李奶奶知道真桃平时节省，也没多少钱，看着那一盘炒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们一家人，我们……”
真桃放下那盘肉，说：“这些年都多亏您和丽云照顾，两个孩子也没少麻烦您，你们不是一家人谁是？”她拥着两人回到了桌边，摁着坐下来，激动地说：“还有菜呢，马上就来啊！”
江江见状，大叫一声：“妈妈我来帮忙！”就跑了过去。
章林一看着一家子热热闹闹，内心情绪翻涌，说不出的感动。
这种场景，这种感觉，他好久都没有过了。
“那我们来帮忙！”李奶奶不好意思吃白食，也出去帮真桃。
很快，七个菜就摆上了桌，有肉，有鱼，有新鲜的蔬菜，一桌子色香味俱全。
一家人围坐地桌边，有些挤。谁也不先动筷子，都看着章林一。
“你先！”真桃碰了碰章林一，笑着说。
但章林一好久没吃过这些家常菜了，甚至是多年都没见过了，看着那几盘菜，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视线环绕一圈，缓慢地伸出了筷子。
他的筷子轻轻地落地炒肉上，慢慢又转向了鱼，最后一筷子夹起一片莴苣，送进了嘴里，边咀嚼边笑，说：“好吃！”
然而他连声音都是哽咽的。
一桌子的人看着他，陡然全部欢呼一声，全都伸向那盘莴苣，夹起一片又一片送进嘴里，学着章林一的样子高兴地说：“好吃，真好吃！”
章林一看着笑了起来，深吸一口的气，抬起筷子伸向了那盘肉。
*
这一整天，真桃都觉得似在梦境里，有种很强烈的不真实感，哪怕她现在和章林一面对面地躺在床上，也觉得下一秒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这些年，她想过无数次章林一回家的场景，应该是她和孩子们去接他的，她也梦过无数次全家团聚的时刻，却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章林一就这样回来了。
她的内心久久都无法平静。
章林一也看着她，眸光如往日一样清亮。
许久，他们谁都没说话。
章林一抬起手捧起真桃的脸颊，目光深邃地一寸一寸流过，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真桃有些不好意思，眼帘微垂，握住他的手，轻声问：“我老了吗？”
“没有，”章林一看着她，说：“还是那样好看。”
真桃笑了起来，青涩少女似地躲了下，接着拉过他的手，在手心里轻轻吻了下。
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就像风化了的苹果表面，是偏褐色的，比周围的皮肤要暗，弯曲着，已经完全畸形了，就像只是挂在手上的挂件。
真桃嘴唇移到那只根手指处，轻轻地吻了下，掀眸看向了章林一。她好想问他在狱中的生活，好想问发生了什么，却又无法开口，她怕她一开口，他们谁都承受不住。
“疼不疼？”真桃问章林一。
章林一摇头，他早就忘了疼的感觉，其实现在真桃吻着手指，他也没有感觉。他忽然一把抱住真桃，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说：“桃桃，我好想你。”
他还要谢谢她，谢她等了他十年，谢谢她支撑着他们的小家，谢谢她独自养育了两个可爱的孩子，谢谢她……谢谢她心里有他，可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我好想你。
真桃正要回应，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道黑影子映了布帘上。
章林一和真桃同时看了过去，就看到那两道身影正在相互推搡，还发出了极小的声音。
“你去。”
“你去呀，你是哥哥。”
“你还是妹妹呢！”
是江江和赶赶。
真桃与章林一对视一眼，“唰”地一声，抬手拉开了布帘。江江和赶赶正在推搡，陡然动作停止，定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真桃。
夜里黑，两个孩子的眼瞳异常清亮，又很无辜，像被抓个正着小偷。
真桃和章林一都坐了起来。
真桃问：“你们不睡觉，在这干什么呢？”
真桃想着他们明天早上要上学，语气多少有些责备。章林一就不一样了，宠溺父亲上线，笑着问：“怎么了啊？跟爸爸说。”
江江看了眼赶赶，在赶赶往后缩的一瞬，把人推了出去，大声说：“赶赶说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睡。”
两人刚才商量了半天要和爸爸妈妈一起睡，一道摸黑摸过来，却又都不敢上前，就在床边推搡起来。
赶赶明明是想逃的，一下被推到床前，又听哥哥那么说，有些不好意思又气恼地说：“是哥哥说的！”
真桃看着赶赶，忽然就笑了起来，然后看向了章林一。
章林一心领神会，拉过赶赶，朝江江招手，说：“来吧！今晚都来陪爸爸。”
赶赶咧开笑容，江江“嗷呜”一声，跳上了床。
一张不大的床，真桃和章林一躺在两边，把两个孩子放在中间。
开始江江和赶赶有些不自在，扭扭咧咧地往边上挤，不一会就挤到了一起，成了赶赶抱着真桃，江江则紧紧贴着章林一。
夜里很静，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忽然章林一和真桃听到两个孩子的声音。
“爸爸，我好想你。”
一瞬间，章林一心都化了。
*
政策开始慢慢变好。
监狱陆续释放了不少人，有些人员回去后领到了补发的工资，但是章林一没有，因为他判刑时候的身份是支边人员，没有单位。
但有个好消息就是恢复了他的户籍。因为时间过于久远，新疆那边也从未发过任何寻人函件，现在真桃和孩子们也都落了户，所以章林一也就落下了，而且他们不用再去新疆。
同时也有遗憾，因为他入狱，真桃忙于生存，与章林双彻底失去了联系，更没精力去找章林珊和陈默。所以直到现在，他们一家人处于失联状态，完全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世上。
不过章林一暂时管不了那么多，他当前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赚钱，担起这个家。在看到那台缝纫机，他就起了重拾老本行自己干的心思。
这天正好是午饭时间，江江和赶赶都在，章林一和真桃说了自己的想法。
真桃都还没开口，江江抢在前头，大叫了一声：“我赞成！”
真桃跟章林一说过江江干的那些事。真桃是强烈反对，但章林一认为江江需要以学习为主，但其他也可以干，男人不需要活的太谨慎太规范，要自己去闯才知道社会的险恶，才能学到书本上没有的那些东西。
章林一被他叫的吓了一跳，就见江江一副老手的模样，说：“爸爸，我告诉你怎么躲避那些人，我可多经验了。”
真桃拿筷子敲他的脑袋，说：“再干我真会打你，大人的事你少管，好好学习知道吗？”
江江揉着脑袋笑，他嬉皮笑脸，根本不怕真桃，转头对章林一说：“爸爸，妈妈是被抓过，她怕了，我才不怕那些人，来了我就跑！”
章林一本来是笑着的，忽然面色变的凝重，看向了江江。
江江还在为他躲避市管局的人而骄傲，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忽然觉得周身冷却下来，凉飕飕的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顺着凉意看去，看到父亲晦暗的一张脸，冷的可以淬出冰来，他视线转了圈，咽了下口水，不说话了。
真桃怕章林一担心，一直没跟他说自己因为私自经营被抓的事，只说生意不太好，就没做了。这下察觉出了异样，知道漏了馅，又是一筷子敲在江江脑袋上，骂道：“叫你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