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还是两个馒头, 昨天就变成一个馒头, 今天更是只有半个馒头了。
青年们早前的热情被慢慢消磨, 一个个耷拉在椅子上, 暮气沉沉, 车厢里弥漫着消沉的气息。
车轮轰隆作响，又到了放饭时间，工作人员拎着大桶准时出现在车厢入口。
青年们个个眼里放光, 还是不死心, 有人大声问：“今天有几个馒头啊？”
“每个人半个。”工作人员刚说完，立马有人抱怨地叫起来：“怎么又是半个啊！根本吃不饱！”
“昨晚我饿的没睡着！”
“是啊，这样下去我们还能活着到新疆吗？”
“半条小命都没了！”
抱怨声混在车轮的碾轧声中，如阵阵波浪翻涌。
但工作人员也只是放饭, 解决不了问题, 面色如常地友情提示道：“前面马上到站了, 会稍作休息，大家可以下车找点吃的。”
“什么啊，要我们自己花钱吃饭啊”
“哪有这样的！”
大伙一听, 不愿意了，又叫了起来。
工作人员见状, 也没有再出声，默不作声地开始依次发放馒头。
每走到一处，工作人员都会被骂上两句, 不过他们像是习以为常了，面不改色。
发到章林一这里。章林一接过一个馒头，问工作人员：“前面停在哪里？”
工作人员微微一愣，说：“到陕西境内了，已经走了不少日子了。”
“那里会有吃的吗？”章林一有些怀疑。这年头吃的都紧张，哪里还会有卖吃的，而且他们也没票，怎么买呢。
“各省情况都不一样，有肯定有的，到站了你再去看看。”工作人员已经走过多次了，又说：“都是附近的村民做的，给钱就能买。”
章林一点头，道了声：“谢谢。”
“怎么样，还好吗？”章林一转身问真桃，眼里满是担忧。
别人没记着日子，章林一却是记着的。因为从真桃上车开始，就一直不太怎么吃东西，就算吃也像小鸟一样，随便叼几口，就不吃了，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个半月。
真桃摇头，说：“我没事，挺好的。”她说着拿过章林一手里的埋头，捏了一小块塞进了嘴里。
“大嫂，你这也吃的太少了。”章林珊一口塞进半个馒头，囫囵着说：“听说时间还长着呢，吃太少了熬不住的。”
章林一白了她一眼，转头又一脸温柔，对真桃说：“等会到站了我下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也不用吧，我可能是第一次坐火车，有些不适应。”真桃说。
章林一笑了下，说：“到新疆还要很久，而且半个馒头也不够我们吃的。”他说着看了眼章林珊，那姑娘早就啃完了半个馒头，正在舔黏在指尖的馒头屑。他视线转向旁边的陈墨，半个馒头一动未动，脑袋恨不得埋进书里。
章林一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一个个的，都是操不完的心。
说着，火车已经刹车，发出刺耳的声音。
章林一从车窗看出去，火车慢慢滑进站台，忽然从站台四周的树丛里涌出黑压压一群人，等那些人靠近，章林一才看清他们手里拎着篮子，背上挂着布袋子。
火车还没停住，那些人往车身上扒，够着窗户，拍打车厢，大声叫唤：“玉米面馒头、红薯，野菜，要不要啊！要不要啊！”
车身被拍的震天响，忽然响起一道哨声，一群人“轰”地一下又散开了，散到了站台边缘，巴巴地望着火车。
“呲啦”一声，火车停稳。
“我下去看看。”章林一轻轻拍了拍真桃的手，刚起身，对面的陈墨也站了起来。
“我也去。”陈墨说。
章林一看着他，迟疑了一会。
陈墨收起书，说：“有个照应。”
章林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往门口走了过去。
陈墨微顿，赶紧跟了过去。
“火车要加料添煤，会停久一些，可以下去活动下。”工作人员出来吼了声。
车上的人一涌而下，大部分都下了车。有站在站台边抻腰，有围着站台走路，有围成一堆闲聊，也有不少人也往小贩那去了。
真桃坐着没动，从窗户里看看章林一。
“大嫂，要下去动动吗？”章林珊问真桃。
真桃觉得身子沉，不想动，摇了摇头，说：“我站会就好。”说着就站了起来，走到走廊中间，来回踱步，视线却一直黏着外面的章林一。
“那我也不去了，我陪着你。”章林珊也站了起来，前后左右扭动起身子，嘴里念叨着：“这新疆也太远了，还得多久才到啊，到了就解放了！”忽然她定住身子，盯着真桃，说：“大嫂，我怎么觉得你有点肿？”
真桃一愣，摸着脸庞，说：“不会吧，我吃的也不多。”
章林珊眼梢微抬，说：“就是吃的太少，又坐太久了啊，才会肿啊。”
真桃笑了下，又看向了窗外。
章林一和陈墨往小贩那去。
一群人蹲在草丛里头，看着有人过来，都围了上去。
“我家的玉米面馒头好，看看啊！”
“红薯要不要？刚烤出来的！”
“野菜，腌制过的野菜要不要？好吃的很哩！”
“饼子，自家做的玉米饼子！”
章林一走一户就翻开篮子看一眼，再盖上。
“不好吗？”陈墨跟着身后，不解地问。
章林一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墨不说话了。
章林一走到卖饼的人跟前，掀开布盖头看了眼。玉米面饼表面坑坑洼洼，麦糠清晰可见，但好像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真桃几乎都不吃馒头，章林一想让她能吃点别的什么东西，斟酌再三，买了玉米面饼和烤红薯。
他抱着东西往回走，才走两步，忽然转头，看着陈墨，没好气地问：“你要吃点什么？”
陈墨本意是陪着章林一，以防碰到什么乱子，没想到章林一居然会问他要吃什么，一时有些尴尬，摆手道：“不用，我馒头就够了。”
章林一睇他一眼：“你是够了，林珊呢？”说着又转了回去。
“天气冷，这些还可以多放几天。”章林一一边说，一边又拿了几个玉米面馒头和腌制野菜，塞进了陈墨手里。
陈墨接着，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好半天才低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又不是给你一个人吃的。”章林一冷哼一声，就往前走了。
“明白！”陈墨应了声，赶紧跟了上去。
他才赶上章林一，肩头并齐，忽然一个黑影从章林一侧后方蹿出来，伸手去抢章林一手里的食物。
“你干……”陈墨伸手去拉，话都未说出口，手也还未碰到，那道黑影就先一步倒在了地上，重重倒地，发出“啪”地一声。
陈墨愣住了，章林一也愣住了。
章林一怔怔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愣了好一会，左看右看，心说他都没碰他分毫，怎么就倒下了？
听到声音的人都围了过来。
真桃在火车里看到这一幕，吓了一跳，从火车里飞奔出来，扒开人群，说：“我都看到了，是他自己倒下的。”
章林一从怔愣中回神，将真桃拉到了自己身旁，不放心地说：“你怎么跑下来了？”
“和我哥没关系啊！”章林珊随后赶过来，挥舞着手臂，大声开解。
陈墨点头，指着那人，说：“是他自己倒下的，不是我们撞的。”
众人在一旁指指点点，没人说出声。
“应该是饿的。”旁边的小贩忽然说。
“我忘了和这小伙子交代一声，就碰到抢食的人。”卖玉米饼的小贩站出来，指着章林一说。
“这些年这里全是抢食的人，都是饿的。”那人长叹了一口气，拎着篮子转身往草丛方向去了。
趴在地上的人动了下，像一条被切了一半的蚯蚓，扭动起来。
众人全都看着他，目光凄凄。
真桃看了章林一一眼，章林一立即明白，把食物放进她怀里，俯身将男人扶了起来。
男人瘫软的像一滩泥，也不知道他方才是哪里来的力气抢食。
真桃蹲了下来，把手里的玉米饼递了过去，说：“你吃点吧。”
男人愣愣地看着真桃，眼里全是怀疑，视线在饼和真桃之间来回转悠，忽然就一把抓过玉米饼就往嘴里塞，边塞边说：“好，好人呐，你们是好人呐！会有好报的！”
真桃笑了下，站了起来。
“我再去买张饼。”章林一说，不等真桃点头，就转身跑了。
“也太好了吧，自己都不够吃了，还给一张饼！”
“傻吧！”
“到时候没吃的看他们怎么办！”
看热闹的人们阵阵低语，看向真桃的眼神意味深长，然后都散开了。
真桃等章林一重新买好饼一起回了车，但依旧没什么胃口，身体乏，一上车就睡着了。火车摇摇晃晃，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真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