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局的开端,源于团队需要精确测定关帝庙台基的原始边界。
这项工作需要在庙前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上打下几个临时木桩作为测绘控制点。
但这块空地,有村民早已划入自家范围。
在商讨无果后,村民与团队里的人起了冲突。
原本只是漠然旁观的村民们,对明栀一行人的态度明显转为抵触。
保护工作,彻底陷入村民不合作、甚至暗地阻挠的僵持阶段。
章灵冬和村干部磨破了嘴皮,村民们或沉默以对,或直接质问“钱呢?好处呢?”
工作完全无法推进,团队士气有些低落。
章灵冬甚至私底下给明栀和蒋纯嘱咐,晚上不要出门,如果必须要出,也尽量在团队里其他人的陪同下。
因为工作进度停滞,明栀倒是过了几天前所未有的悠闲时光。
只是她的心里却始终绷着一股弦,直到章灵冬突然通知,要带着她去参加一场饭局。
直到上了车,明栀才知道这场饭局定在了县城的某家餐厅。
摇摇晃晃的车内,章导也没透露太多,只说他们的项目有位重要的投资人想听听情况,上面的人安顿他带个能说清楚的骨干一起来。
明栀负责工作日志的记录,所以对各项情况也比较清楚,章导这才决定带她前来。
进了县城,明栀才终于有些
从原始社会一脚踏入文明社会的恍惚感。
县城内最高档的酒店自然和京晟地界的那些酒店不可相比。
一进包厢,里面已坐满了人。
分管文旅、招商的领导,还有几位不认识的人。
气氛热络,推杯换盏,话题却始终绕着弯子,没人切入正题。
明栀安静地坐在章灵冬的下手位置,面前精致的菜肴几乎未动。
“贺总的秘书刚刚发了消息,说路上有点耽搁,让大家先开始,千万别等。”
主位的领导笑着招呼,但所有人显然心照不宣地默默等待。
只有明栀,在听见“贺总”两个字后,放在双膝上的手指无意识攥紧。
应该不会是贺伽树。
他那般忙得不可开交的大人物,怎么会来插手这边的事宜。
她如是自我安慰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近两个小时后,包厢厚重的木门终于被侍者恭敬地推开。
明栀跟着包厢内所有人起身。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走进,身后跟着精干的秘书。
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色休闲西装,并未打领带。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如刻,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冷冽而矜贵之极的气场。
包厢内的所有人,脸上立即堆起热情甚至有些谦卑的笑容,“贺总一路辛苦!”
明栀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嗡”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贺伽树,竟然真的来了。
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商业帝国、冰冷气息、以及他们之间所有未了的纠葛,都与这片贫瘠的土地、眼前这粗糙的饭局,形成了荒诞而刺眼的对比。
他像一尊误入尘俗的汉白玉雕,每一寸光华都与周遭格格不入。
而贺伽树的目光,则是在略过一众赔笑的脸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落在了角落那个脸色微白、竭力想缩小存在感的纤细身影上。
这么几天没见,她又瘦了,肤色也比上次见还要深些。
虽然目光中的那股子韧劲儿半分没减,但眉眼中的疲态却是骗不了人的。
他的眼神几不可查地一顿,眸色瞬间转深,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暗流,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贺伽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在主位预留的空座上落座。
“抱歉,路上耽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上位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聚焦。
有人连忙笑着圆场:“贺总百忙之中能来我们这小地方,是我们的荣幸!项目的事,正好我们专家团队的章工和明工也在,让他们向您汇报一下?”
贺伽树的视线,这才仿佛刚注意到章灵冬和明栀一般,淡淡地扫了过来。
“嗯。”
他应了一声,瞥了眼手边的茶杯,却没喝,只等着聆听。
和相亲那天不同,明栀今日的座位距离贺伽树很遥远,但心里那股紧张的情绪却始终未变。
等着章导汇报完基本情况后,她缓缓开口进行补充。
“位于汾河沟村东北侧的古关驿建筑群,始建于明清时期,其中包括关帝庙、驿丞署等核心建筑,是晋商古道重要研究项目之一。”
“目前我们已通过无人机、全站仪等设备进行整体测绘,建筑主体保存尚可,但仍存在一定程度的残损。”
她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接下来要说的话。
“项目目前进度滞后的原因,一是人员不足,很多专业设备无法转运,二是汾河沟的村民对古建筑抢救工作了解不足,存在不支持的现象。”
说完这些,她抬起头,望向一直盯着她看的贺伽树。
“贺总,我汇报完毕。”
贺伽树未置一词,只眉眼淡淡扫过身侧的罗秘书。
后者则是心领神会,从包中取出一份商业计划书。
“是这样的,诸位也知道我集团旗下某尖端材料实验室,在近期突破了技术壁垒,研发的碳纤维增强复合材料已应用于国家重大基建项目。”
罗秘书带着公事公办的笑容,继续道:“秉承着民企为民的原则,我集团愿意无条件赞助,包括汾河沟古关驿建筑群修复以及村落整体基建的全部资金费用。”
话音刚落,整个包厢陷入一片寂静。
就连明栀也不可置信地瞠圆双眼。
她早就知晓贺家财力雄厚,却没想到会雄厚到如此地步。
虽然这种大财阀会从事一定公益事业,但此举的代价,未免也太大。
是因为,与她有关吗?
很快,明栀便自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于高估她在贺伽树心里的位置。
她低垂着头,听着饭桌上的人在缓过震惊的劲头后,连忙向贺伽树献上溢美之词。
然而,此时罗秘书却是笑了笑,将桌面上的商业企划书向前推动了下。
“但是同时,我集团也想申报,将古关驿建筑群申请为景点,我方将会积极争取旅游经营资质,经营期限初步为三十年。”
大企业出资建设旅游景点,与当地政府签订资质证书,获取经营权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后续事宜还需商榷,但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这桩事情,算是成了。
酒桌上立即回归到热络的氛围。
章灵冬作为项目负责人,自然要挨着敬酒一圈。
可明栀知道章导的身体向来欠佳,尤其是肝脏在前些年还动过手术,酒是万万碰不得的。
所以,即便自己的酒量再差,她此时也只能硬起头皮,举起酒杯敬酒。
酒是当地的汾酒,口味辛辣醇厚。
明栀刚喝了一口,眼泪已经快要被辣得流了下来。
在场的众人可不会给一个小姑娘面子,没多灌酒已经算是收敛。
所以当明栀端着酒杯,站在贺伽树的面前时,脚步已经开始有些虚浮了。
贺伽树未起身,一脸漠然地看着她已经通红的脸颊。
“贺、贺总。”一段简单的话,被她说得结结巴巴,“我敬、敬您一杯。”
说着,她握着酒杯边缘的手略有不稳,部分酒液洒到贺伽树的西装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周围的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贺伽树的眉也蹙得深了些,却不是因为她将酒洒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手边就是酒杯,却未曾碰一下。
只冷声道:“别喝了。”
有贺伽树发话,明栀终于得了赦令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可坐了一会儿,她便起身欲去一趟卫生间。
刚出了包厢大门,她的双腿已经酸软的不行,走路像是踩在了棉花上。
她扶着墙壁边缘,慢慢向着卫生间的方向摸索,根本没注意到后面跟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在她出门的时候,贺伽树便已然起身,跟上了她。
眼看着人踉跄着向前倾倒,他伸出手,及时攥住她的胳膊。
明栀微微愣住。
被酒精侵蚀的大脑让她的思维短暂地陷入停滞状态,她缓慢地回过头,盯着这张于她而言极为熟悉的英俊面容。
可她实在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谁,便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来。
“你是谁呀?”
贺伽树挑眉,攥着她手腕的力度一寸寸收紧。
“你最好快点想起我是谁,不然我可是会很生气的。”
明栀的精致五官皱在了一起,似是在仔细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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