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_嵊灵【完结】(9)

  萧二郎靠在榻上,伤口狰狞的脸上缠着布,渗出的血色依稀可见。一个素衣女子坐在塌边,正在为他换药。

  萧二郎见挽戈来,先是一愣,然后是气恼,几乎咬牙切齿:“你也配来见我?你来做什么!”

  挽戈淡淡道:“来救你。”

  相较于萧二郎的恼怒,那素衣女子却仍是相当端庄。

  素心对萧二郎温声细语:“公子暂且歇一歇。”

  然后,素心才抬眼看向挽戈,抿着笑:“萧姑娘这几日护着大家,奴家该谢你。”

  谢危行却顺手把门踢上,挥手十几枚铜钱“当”地一声,钉入屋子内门窗的角。

  他打了个哈欠:“谢就不必了,你把人都留到最后再杀,心可不小。”

  他一句话,居然就这样指明了。

  ——素心才是境主。

  即使是直接被这样点破,素心仍旧端着笑:“指挥使大人说笑了。”

  她话音还没说完,屋子里无数面镜子中,就似乎有虚影伏下,仿佛在听令。

  这氛围明显不对,萧二郎缩在榻的角落,抖着嗓子,要喊人。

  素心却回头看了萧二郎一眼,还是相当温柔的笑。

  “别怕。”

  下一刻,榻下却咔哒一声脆响。

  一只细长的影手,从榻下不知道哪面镜子中倏然窜出,狠狠扣住了萧二郎的喉咙!

  “救,救命!救命!”

  挽戈手一翻,刀鞘横挑,内劲一振,将影手敲碎。

  但是萧二郎的那几声还是引来了两名镇异司的偏将。

  从窗口上的影子上能看见,他们还没来得及到门口,就被什么东西拖下去,喀拉两声,没了。

  素心仍是温声:“萧姑娘这么忙着护人,可惜……”

  谢危行略微偏了偏头,避过了从后面袭来的影手:“可惜什么?”

  他边说话,一边一脚将扑上来的影子踢散,好像平日的闲常对话一般。

  细细的笑声从每面镜子里溢出来,不知道哪里来的风,把房间内所有烛火都瞬间扑灭了。

  “可惜,这世间总有人在尝苦……”

  素心的声音逐渐变得飘渺,她的身形也是,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合着几乎察觉不到的腐烂的味道,在屋子里蔓延开。

  那或许是障眼法。

  素心睫毛一颤,忽然把一面铜镜推翻。镜子斜斜坠落在地,正对着挽戈。

  下一瞬,镜子里的素心陡然伸出一只手,就向挽戈颈项抓来!

  挽戈横鞘挡住,但是镜面远不止那一个,她被盯上后,其他镜子也冒出手来,第二只,第三只。

  谢危行几乎是瞬间掐诀,一手重重掷出那黑绳上的铜钱串,数面镜子就被他的铜钱钉住四角。

  无形的网兜头罩住那些惨白的美人手,暂缓了攻势。

  素心这回完全撤去了那温声的姿态,冷冷道:“指挥使大人也不过如此——铜钱镇的住小鬼,镇不住我。”

  那些镜框突然间角度齐齐变了,镜光错位,那无形的网像被剪断了光,露了空隙——影手就从网口中滑过,照样直扑向挽戈!

  谢危行却似笑非笑,“你当我这是普通的铜钱?”

  他打了个响指,所有铜钱忽然间一齐嗡鸣。明明不见火,但是室内却闻到了烧焦的气息。

  在几息之间,那些穿过镜面的美人手好像被烫伤一样,冒出皮肉烧焦的味道,惨白的美人手也疯狂地抖动起来。

  素心的笑更冷了半分。

  她指尖重重一挥,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砰地坠地碎开,什么东西从里面流淌了出来,有生命一般,向那些镜子的四角铜钱缠去。

  谢危行略微一挑眉:“你自己的尸油?”

  素心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咬破指尖,沾着血,扬手在最近的镜子里一点。屋子里所有镜子的影子齐齐站了起来。

  每一面镜子中的素心,都向外迈出了一步。

  “你休想镇住我。”

  “你休想镇住我。”

  “你休想镇住我。”

  那其实是很多个素心一齐说的,好像回音一般。

  她每一张脸都在笑,每一张笑里分明含着哀。

  影潮扑面而来。

  挽戈这几日都只出鞘半寸,但这次再无留手——刀彻底离鞘的一瞬,屋子里所有的影子好像都被冰凉的刀光重重一拍。

  镜中无数个素心同时朝她抓来。挽戈身形一伏,把几个素心踢回镜子中。

  她回身重重一劈,

  雪白的刀光从几个素心眉心到喉咙划过,没有血,影子碎了,破在黑暗中。

  那其实总共没出几刀,但是她刀势大开大阖,居然在密到发疯的影潮中劈出一条路,刀光直逼素心本体之前。

  素心却只冷笑:“再厉害的刀有什么用,你命火就剩一线了,等死吧。”

  挽戈顿了下,指骨透出青白,这才发觉冷气已经透到心口。

  她下意识去摸暗袋,却摸了个空,这会儿才想起来,借阳针已经被谢危行这个混蛋顺走了。

  “混蛋”本人却不以为意。

  “嘘,别死别死。”

  谢危行从背后一把捞住挽戈,修长的五指抓住她的手腕,灼热直贯经络,几乎在瞬时,将那灭顶的寒压了下去。

  他手心又热又稳,像把一团火按入了挽戈的脉口,她那点摇摇欲坠的温度被硬生生托住。

  挽戈的视线这才从发黑变得清明。

  素心已经退在镜群之后了,她的笑意相当冷淡。

  她垂下眸子,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将她素白的衣袖卷起。她一拂袖,屋子里所有镜面,重新开始颤抖起来。

  墙角有发青的指痕抠了出来。

  不止镜子里了。

  连黑暗中,铜器、花瓶,反射出来的光滑镜面上,都一同映出素心的身影。

  这次是更多——无数苍白的美人手从那些镜面中伸出,如潮水般涌向挽戈和谢危行!

  “一个个来啊,都不许急。”

  谢危行单手做了一个收的手势,铜钱叮当地在空中拉成一道弧。

  他一甩腕,弧线重重落下,将屋子里乱窜的美人手扣在地上。

  但是那些“素心”的影子实在太多了。

  更多惨白的脸从不同角度探出,锋利的五指就要抓来!

  谢危行抬手朝空中一划,寥寥几笔,几息之间勾出了一个虚篆。

  他左手勾住黑绳,抽回几枚铜钱,然后状若随意地往地上叮当一掷,右手更快地掐诀。

  接着,地面上沉重的黑暗中居然浮现出细细的金纹。

  金纹像是被从地底一点点拽上来的,完全浮现时,镜中和已经爬出来的素心的笑影,同时一滞。

  那些金纹在几息之间,攀上了梁柱,勾连成一个巨大的阵。

  素心的笑相终于露出焦灼。

  谢危行:“阵心。”

  他一开口,挽戈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往前一步,刀鞘重重朝一个地方撞下,震荡沿着金纹散开,抱住了阵心的位置。

  镜伥潮猛地炸起。

  铺天盖地的影手、笑脸挤在一起。所有镜子中同时更快地伸出手来,朝阵心抓去!

  挽戈站着没动,刀鞘横劈,撞退了扑过来的一些美人手,剩下的被阵心的金纹打散了。

  她余光看见谢危行已经抬步走进阵中。

  谢危行步伐相当懒散,但每一步踏下去,屋子里就有数块镜子咔哒浮起裂纹,然后砰然炸碎,彻底暗淡下去。

  不过几十息之间,整屋的镜子居然已经被阵破碎得差不多了。

  素心被逼到了最后一面镜子前。她还端着笑,只是眼角在抖。

  “该收工了,”谢危行五指一收,将挂满了铜钱的黑绳重新缠在左手腕上,懒洋洋看向素心,“你哭吧,还是我动手?”

  诡境里,无论人鬼都要遵守规矩,哪怕境主也要守自己的约。

  ——谢危行这分明是让素心选一个死法。

  素心仍端着笑:“笑比哭好看。”

  谢危行却好像想了什么乐子,他抬手一弹,铜钱砰地击中素心身边的镜子。

  那镜光忽然活了,像水面一样,映出了一幕的影子。

  镜子中,火光压的很低,沸腾的灯油流淌了下来。一个红裳的女子仰面在地上,唇竟然被金线一阵一阵缝住,缝出了一个诡异又端庄的笑。

  那分明是红绡。

  镜子中红绡的唇上,透过金线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血。她被缝死了笑,可是眼角却流下艳红的泪,不知道是蜡泪还是血泪。

  素心也看见了镜影中的红绡。

  她的笑一下子就收紧了,指尖死死掐出了血。

  “看谁的手在抖,”谢危行道,“你不是不哭吗。”

  素心猛然一抬手,残存的影子骤然窜起来,直直刺向谢危行。

  挽戈刀背一横,挡碎了影子,影子坠地破碎。

  “红绡死的时候,你没有哭,背走她的尸体的时候,你也没有哭,”挽戈突然对着素心说,“那你第四日献的真泪,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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