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阁主今天也没有死_嵊灵【完结】(56)

  符纸的微光熄灭。

  两边话头,一挑一逗,像把火分别丢进两个干草堆里。

  给两头分别扣完黑锅后,挽戈才不管此刻执刑堂和宣王府,两边人的滔天巨怒,她自己反正心情很好。

  她当然知道这点小伎俩,或许并不能瞒很久。

  但是世家和江湖门派之间的信任,本来就薄如蝉翼,她只不过给这本就松动的绳索再割上最后一刀而已。

  最后,挽戈从羊忞身上找到火折子,点了将已经撕碎的传音符一并烧成灰。

  这会儿,羊忞尸身的血已经淌得整间暗室的地面都是了,黏糊糊的都是血腥气。

  她拍了拍掌心的细灰,为死不瞑目的羊忞合上了眼皮,最后相当诚恳道:“谢了,羊二公子。”

  但此刻,她隐隐听见了外头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挽戈垂眼,极短一息把屋内扫了一圈,昏暗的光下羊忞的尸身几乎无处可藏,地面都是羊忞的血冰凉发黏的黑。

  不能确定来者是谁,不能确定来者多强。

  心念流转之间,挽戈在瞬间做好了决定。

  她将羊忞的尸体踹到角落黑影处,自己顺势也躺下,摸了一手地上黏腻的暗血,但是已经几乎干涸了,远远不够。

  那其实是绝对冷静和理性下基于形势的判断。

  挽戈伸手夺过先前扯断的粗大锁链,锁链断裂的地方,铁钩和铁茬粗砺如锋。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一手握着铁钩,往自己心口侧一寸的地方重重插入。

  刺入的瞬间,冷汗立起,剧痛直窜后脑。

  挽戈没吭声,只低头确定血涌出的足够,顺势将铁钩下拉,避开了要害,只让皮肉中渗出的血更加吓人。

  脚步越来越近了。

  挽戈拧身往窄榻上一倒,将锁链重新虚虚扣在自己脚踝和手腕,自己恰到好处地陷入了一大摊血之中,呼吸一点点收紧,闭息。

  现在她看上去完全没有呼吸,看上去像个真正的死人。

  脚步完全到了门外,门闩一挑,一线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新鲜的冷意。

  挽戈指尖不着痕迹地绷紧,光照不到的地方,她藏起了那半截锋锐的铁钩。

  只要来者靠近——

  门开了。

  缝里那点风挤进来,带着很淡的冷香,挽戈骤然一愣。

  她手指虚虚扶在铁钩上很短地一顿,没有动,仍旧像死人一样沉着息。

  乌黑的眼睫没有抖,呼吸也还是完全没有。

  ——那其实是完全谨慎下做出的选择。

  但是门开了一线后,又合上了,靴底的声响很轻,走近榻边,停住了。

  片刻的死寂里,挽戈感觉有影子落在她脸上。

  紧接着一只手很慢很轻地覆盖上来,落在她的颊侧,掌心很烫,像要把她装出来的那点死人的冰凉都焐开。

  那只手明明一开始很稳,忽然一颤,随即收紧,是完全的紧绷。

  “……萧挽戈。”

  ——谢危行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闷很低,压抑得很狠。

  挽戈骤然一愣。

  她从前只听过他那种轻松懒散带着点玩闹的声音,还从来没有听他这种语调,她不由地不知所措了一下,还是没动。

  没有人应他,只有血在地面上缓慢地浸开,悄无声息。

  那人像是不信,指腹在她完全没有血色的唇边掠过,去试那一点气息,没有。

  又去按脉,冰凉如雪,没有。

  空气像被掐住了一瞬。

  他指尖收紧,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从掌心划过,薄茧下的血肉一寸寸发紧,下一息,忽然俯下身,将她整个抱起,紧紧按进怀里。

  挽戈完全愣住了,忽然只剩下完全的迷惑和茫然。

  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挽戈。”

  那人死死抱住她的力道近乎失控。年轻人的气息贴着她,毫无章法的乱,和从前懒散轻松的样子判若两人。

  有一滴什么东西落在她脸上,很烫很热,然后滚落。

  她判断出那居然是泪水。

  挽戈模模糊糊之间想,这下坏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谢危行会这样,她茫然间心想,这下就算她立刻活过来,也纯粹的说不清了。

  “……你可不可以不走。”

  她听见谢危行的声音哑得像砂石磨过,近乎恳求。

  他忽然俯身,把额头抵在她眉心,呼吸中带着熟悉的冷香,同一瞬间,烫得她发懵。

  他伸手,很轻、很小心地摸上了她冰凉的手,然后死死五指相扣,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毫无保留地徒劳地渡过去。

  挽戈脑子里只剩下空白。

  这下真的说对不起也没有用了,她完全茫然地想。

  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从刻意的装死,到完全是下意识的手脚发凉。

  良久,她才听见他终于长长带着些颤抖地呼出一口气,带着迟疑后的狠劲,一字一顿,终于落定:

  “——挽戈,我喜欢你。”

  第49章

  黑暗中像被这四个字劈开了缝。

  年轻人的下颌仍然死死埋在她肩上,呼吸沉沉闷闷一塌糊涂的,乱而滚烫。他抱得实在是太紧了,力道几乎失控,近乎要将她按入自己的骨血。

  挽戈只觉得心底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意思?

  什么喜欢?

  他为什么……喜欢她?

  他为什么说这个?……以为她死了?

  她当然知道男女之间是什么。世家门第,夫妻相敬,婚书是账本,前头写聘礼,后头写嫁妆;神鬼阁也有成双的师兄师姐,生前同寝而眠,死后共枕棺椁。

  那分明是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交易。在漫长的寿命中,找一个知根知底的人而已。

  因为需要,所以凑合。

  但是她忽然生出了一种荒唐的念头,觉得,谢危行所说的,绝不是这种东西。

  又有滚烫而冰凉的水无声地砸下来,顺着她脸颊滑落。

  那种压抑而痛苦的情感,隔着她皮肤天生的一层寒,被放大得像刺。她只能听见他喉间压住的一声很轻的气,像把什么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咽下去。

  挽戈在混混沌沌之中觉得,自己真的要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了。

  ——不对,完全就是她不对,她是个骗子,她骗了他。

  挽戈心想,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啊。

  挽戈本来想装死到最后一刻,假装从昏迷中醒来,当完全没听见谢危行先前的话。

  但是她忽然毫无由来地觉得,实在是装不下去了。

  她指尖慢慢松开了藏在掌中的铁茬,很轻地动了一下手指。

  那其实是微不可察的一点摩挲,像死人最后一缕气息。

  但是谢危行骤然一僵。

  黑暗中,年轻人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一震,几乎是夺命似的俯身去试探气息,再去按脉——

  指腹刚落上去,他只觉得自己手指在颤,很淡、很细,他几乎不敢相信,还以为是自己的臆想。

  但是确实有。

  —

  —她还活着。

  谢危行喉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蓦然收紧,又猛地松开。

  他整个人像是被从水底一把拎上来,胸腔中那口气疯了一样冲上去,几乎要将他撕裂。

  “……你——”

  挽戈乌黑的眼睫振了一下。

  她终于彻底装死装不下去了,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眼眸直直撞上谢危行漆黑的眼眸。

  挽戈想了想,还是有点忐忑。毕竟她的确骗了他,尽管并非她本意。

  稍微顿了顿,她才很小声地开口:“谢危行,对——”

  她本来想说对不起的。

  但是还没说完,骤然就被谢危行死死按入怀里。

  那分明是一个毫无章法、更加凶狠的拥抱。他把她的脸死死按在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两个人揉成一个。

  挽戈甚至能听见他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烫得她自己都发疼。

  “别说话,”谢危行声音很轻,很低,生硬而克制,“……让我抱一会儿。”

  谢危行闭了闭眼,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发疯。

  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撞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也许一切都是假的,也许不是。

  他的心跳乱得要命,烫得一塌糊涂,隔着挽戈皮肤的冷意,一下下砸在她的骨头上。

  年轻人的气息带着风雪过后的冷香,此刻全乱了调子,热得滚烫。挽戈被他按得有点疼,但是没动,很安静。

  挽戈想了想,想说点什么。

  但是乱七八糟的,从“我还活着”,到“对不起”,到旁的别的话,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口。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谢危行慢慢松开她,像很不情愿地把那一寸寸收回来的力道克制住了。

  昏昏沉沉的暗室之中,谢危行目光这时候才落到挽戈心口的仍在渗出血的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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