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烨生又做梦了,
梦到的,依旧是与她有关的从前……
还是在清大的办公室,那张实木桌后,他的导师纪澜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喝茶,一边摇头。
“你看看,多好的苗子呀,论文即使是随便应付,也还是条理逻辑清晰。真不愧是我穆家的孩子!”
听到导师的说辞,郑烨生微愣,没忍住低笑了一声,脑海里逐渐勾勒出了那张38分的试卷,和那句带着嘚瑟语气的“我不会^_^~”。
他缓声问:“是您那位小外甥女吗?”
“是啊!”纪澜沧砸吧嘴,叹了声气,“你来看看她的论文,真的是有天分的,结果非要天天往隔壁院跑,气了我整整一学期,终于,交来了一份我还算满意的论文!”
“不过,我记得你一会儿要开会,不如还先走吧?”
听见导师倾情推荐,郑烨生准备迈出办公室的脚停下了动作。
心中那一丝好奇作祟,鬼使神差,他点了点脑袋:“好,时间还早,我也没有那么急。”
“行,我去上个厕所,你坐我位置看看。”纪澜沧说着,感慨地从位置上起身,“她要好好学,准跟你不相上下。”
郑烨生唇角勾了勾,坐到了导师位置,开始阅读那篇论文。
不算太长,3727个字。
鼠标安静被拖动。
的确写得非常好,不论是论述论点,还是分析案例。
不过……
以他多年批复文件的经验,和曾经做过学生的经验来看。
虽然论文显示字数为3727,但他阅读到的文字,恐怕刚刚3500。
沉默了几秒,他选择了所有的字体并把它标红。
这是他大学曾经室友发现的,一个水论文字数方法。
下一秒,隐藏的字体出现了。
“亲爱的舅舅,如果你发现了,那么我只能恭喜你发现了吧!如果你没发现,那可太好不过了~^_^
我写这篇论文只是希望自己不要挂科,毕竟,我刚和妈妈做了交易,只要不在你的课上挂科,她就准许我去一趟意大利,所以!你千万不要觉得我是喜欢你!或者转性了!!!
我要说,你的课真的无聊,非常无聊,
无聊透顶!!!现在你上课的音频还在我手机里,为的就是失眠的时候听一听,当然,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在教学评价中,昧着良心给您满分的~不客气!周末愉快,我亲爱的舅舅!”
看着这傲娇又叛逆的口吻和文字,他没忍住,笑了起来。
电脑桌背后,一个任性又青春洋溢的小姑娘形象,从简单几排字的背后悦然出现。
挤压在心头愁闷,憋屈的情绪,又一次消散了不少。
“小郑,你在笑什么呢?”刚走进办公室,纪澜沧稀奇地笑了笑,“几次见面,很少看见你这么轻松笑了。”
说着他愁闷叹了口气:“唉,我小外甥女跟我发消息,说她一会儿过来,跟我送茶叶。”
“我真不想跟着这叛逆小魔王交集太多,现在,院里都知道她是我外甥女了,她做得那些作业,我都不想多说。”
郑烨生顿了几秒,紧急把页面恢复到了从前,站起身帮导师正好了凳子。
忍了忍唇边笑意,他默契地做着这个秘密唯二知情人,隐瞒道:“没什么,觉得她写得确实不错。”
他甚至联想到,说不定大咧咧不避嫌来舅舅办公室,也是这位小魔王故意的。
如果可以,他想见一见。
想到了什么,纪澜沧瞥了一眼郑烨生,朗笑:“急着走吗?我这茶叶可是好茶,正宗大红袍,要不带点去?”
“我…”
下一秒,电话铃声响,通话显示人是母亲。
心下一沉。
郑烨生眉骨微拢,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母亲催促了,我不便多留,您的好意我心领,下次会有机会尝尝的。”
遗憾地摇了摇头,纪澜沧缓慢坐下:“嗯,路上小心。”
不便多留,压下心中又浮起的遗憾,郑烨生迈步踏出了办公室。
正值初夏,日光正盛,蝉鸣不绝于耳,大学的校园总能轻易将人带回从前的时代。
台阶下了一格,漫漫走廊传来了脚步声。
也许很轻,也许很重。
清风掠过,影子斜斜投掷在白墙上,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像是被什么感应那般转过了头。
女孩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处点缀着白色的小花朵,乌黑的发丝披散在肩头,珍珠耳坠随着脚步晃动。
“舅舅~”
清脆的女声甜甜的,恰似阳光一般明媚。
匆匆一瞥,连五官也没有看清。
可他莫名能确定,她和自己心中想象的形象一样——看上去乖乖的,文静的,其实比谁都叛逆。
下次,能见面吗?
……
天方大亮,医院窗外的鸟鸣声,渐渐取代梦中连绵的蝉鸣。
悠悠转醒,郑烨生恍惚发觉,自己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心头悸动仍在继续,一声又一声。
转过脑袋,他望向了床头柜,有一件东西他记得,一直收在床头柜的屉子里。
——
“Maman,nesoispaseffrayée,ilsneteferontpasdemal.Irisetmoiseronstoujoursiciavectoi.Cooperesaveclemédecindansunmoment,s'ilteplatNecrainsrien.”
(妈妈不要害怕,他们不会伤害你的,我和Iris会一直在这里陪你,等会儿配合一下医生好吗?不用害怕)
半蹲在板凳边,郑烨生安抚地握住了Ms.Schmidt的手,眼神坚定又温柔。
日内瓦的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诺大的私人体检中心,医生护士们排开站成一排,在闪烁着冷感光芒的仪器边,耐心等待着差遣。
Ms.Schmidt混浊的眼神里有一丝茫然,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郑烨生,又看了看陌生的环境和面孔,瑟缩摇了摇头,紧紧握着儿子的手不愿意放开。
穆慈恩站在一旁注视着Ms.Schmidt,心中泛起了怜惜的情绪。
和郑烨生那次一样,她伸手覆盖住了郑烨生的手背,柔声哄着:“Kathy,我们保证,不会站在离你太远的地方。如果你害怕,就看看旁边这面玻璃,对我们招招手。”
说着,她紧了紧手指,想向Kathy和郑烨生传递些许温暖和力量。
有意无意,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凉的东西,在郑烨生的指尖。
这是……
瞬间,她的眸光顿了顿,视线悄然回敛,有几分诧异地落在了郑烨生的头顶,耳根隐隐泛起了热意,连呼吸有些不自然。
缓缓,她挪开一点点手指,想确定自己的感觉。
犹豫两秒还是作罢。
Kathy的情绪比她的小心思更重要。
“Maman,nesoispaseffrayée,toutelafamilleestici.”
(妈妈,不要害怕,我们一家人都在这里)
郑烨生继续温声安抚着Ms.Schmidt,低磁温沉的嗓音如同陈年的清酒,醇厚温润。
仪器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和跳动的心声同频。
眉心微动,穆慈恩也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好像随着男人记忆的恢复,他也在慢慢的,变得更像那个沉稳从容,八风不动的郑烨生。
鸦翅般的长睫颤了颤,手心温度发烫,冰凉的指环让她缓神。
“Lafamille”Ms.Schmidt木讷地重复郑烨生的话,抬起头看了一眼郑烨生,“Byron?”
微微眨动眼睛,她又看向穆慈恩,慢吞吞地开口:“穆慈恩?”
“你们…会在这儿。”她生涩重复完这句话后,慢慢点头,“我愿意做检查。”
“愿意。”
一声比一声有力。
穆慈恩红唇弯了弯,垂眸看向郑烨生,恰好和他四目相对。
滚烫的目光,夹杂着欣慰,感激,怜惜,以及转瞬而逝的低落。
她很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并且,他眼中的这份低落,不是因为自己的妈妈。
医生和护士带着医疗设备上前。
穆慈恩也松开了手。
一瞬间,她看清了修长指节上的,那圈触感冰凉的指环。
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感光泽,钻石切割了照进房间内,澄澈的太阳光线,迸射出了凌冽光芒。
这个戒指,她很熟悉。
是郑烨生的婚戒。
从男人失忆后,他就没有戴,但是今天他戴在了手上。
左手无名指,传说中爱情之脉,会直通心脏。
“在看什么?”也是是她愣神得太明显,郑烨生眉目含笑,低声反问。
穆慈恩快速眨了眨眼睛,想去遮掩自己的在意,立马摇头:“没有,我想到,丽心我已经收拾好了,也托朋友找了最专业的团队,24小时看护。”
“我还要发小,有时间的时候,会去陪陪她。”
郑烨生挑眉,清幽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嗓音泠泠:“又是赵闻渊?”
穆慈恩好气睨了他一眼:“你怎么老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