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他的兴致盎然，黎阳实在有些提不起精神，便将这几日事项同他说了。
陈均柏沉吟片刻，“钟掌柜所言不虚，现下那洋商的京中渠道未知真假不说，便是真的可以将库中茶叶数量销售一空，你也等不了这许多时日。章有道这头已经撑不住了，相信不多久便要狗急跳墙，到时候茶司查上门来就不好了。”
“这些我都知道，这不是在想法子么。”黎阳将脑袋枕在胳膊上，竟是连一桌美食都掠过了。
陈均柏见状给她盛一碗鸡汤，今日鸡汤清透，几朵亮黄鸡油浮在水面上，香气四溢，“吃不下就喝一碗汤，这事也不是没有法子。”
闻言，黎阳坐直了身子伸手接过鸡汤，“你有办法？”
陈均柏只静静看向她，再眼神示意她手中鸡汤。
见状，黎阳即刻捧起碗，咕嘟咕嘟就将一碗暖汤灌进肚中。
肺腑温热，她霎时感觉一切都有人在为自己兜底，这种感觉还真不赖。
“快说快说，是什么法子？”
陈均柏笑着以拇指指腹揩去她唇角油量，再以帕净手，笑道：“若是以经营不善之名将茶社停了，便是茶司也无可指摘，至于库中茶叶，只怕要以采买价格出售公中。”
他轻笑着指出相关律令的间隙之处，运筹帷幄提点着黎阳，“只需挂牌歇业将花局抵出，无非是认罚一些银钱之事。现如今茶社茶庄都已在你名下，母亲也早就不管其中事项，将茶社盘出便可解了你如今困局。”
“将茶社盘出？就是说，不做了？”黎阳愣怔发问。
他如此志得意满提出的法子就是，将茶社盘出，歇业，不做了？这法子还用得着他来想？这几日茶社众人愁苦之下，不就是想要将茶社经营下去？
“正是，”陈均柏浅笑道，“昭昭，这茶社本就是于你做着消遣，盈亏不在纸面。若是现下情况，不若将茶社顶出，若你喜欢经营铺子，家中铺面许多，你挑个感兴趣的继续做就行，只不要让自己太累。”
说着，他夹了一筷子鸡肉到她手中饭碗，“我不愿见你为这些事烦忧。”
他兴致盎然，却未见身前小娘子此刻形容呆滞，目光闪烁，似是在酝酿什么。
第91章
笔方这几日过得不好。
前日里少爷同林大人以破竹之势堪破了章大人的余利银一案，因着章大人只再一年便调任他处，考虑到他连襟的关系，少爷劝服林大人多一事莫若少一事，只卸了章大人手上管理预提盐引一事便罢了。
熟知，少爷的兴奋劲儿未过一日便消弭无影踪。隔日，少爷便开始勾搭茶事，“你去约一下茶司大人，若得闲便于如意舫相约。”
事赶事的日子，未待笔方将人约到如意舫，家中便出了大事。
“无一人知晓？”
院中，陈均柏声似寒冰，叫人闻之瑟缩。
是夜，鸦雀无声，闻针可落，一众仆妇屏住呼吸，生怕出口的气息都成罪魁祸首。
笔方匆匆赶到兰馨阁，见状，左右环视后走近陈均柏，“少爷，”双手递过，“我方才回房发现此信。”
小鹿头一回给他留信，歪歪扭扭字迹可爱，若非信中所言实在匪夷所思，他也不舍得交于少爷。
陈均柏看一眼便立刻折身回房，“笔方，过来。”
“即刻派人去临近城镇寻人，”他坐于书案之前，狭眼紧蹙，“再去茶社探探情况，她那好友掌柜定是知晓她去了何处。”
笔方领命，正要出门，又听，“还有，那个掌柜，钟前，叫他过来回话。”
待书房阖上门，陈均柏手指无意识抚过桌上用过的茶盏，是她早上喝了一半剩下的茶水。
他忽感无力，眼尾一皱，揉捏眉心的指尖颤抖。
那晚，他同昭昭说了将茶社歇业的法子之后，她便不言，似是沉思一般。
他也知晓她在茶社之事投入颇多心力，一时之间定是不好接受。他此番建议也是探一下昭昭态度，若她哭闹，便再想法子同那茶司官员做一番曲折亦不是不可。
只她不言不语，叫人瞧不出个态度。
隔日，这丫头又不声不响跑出门去，夜深才回。
他只当昭昭忙于茶社事务，未有异议。谁知接连几日，这丫头竟是一句话都不同他说了，偶有碰面也只点头便走。
陈均柏这才后知后觉，那日一番话竟是起了反作用。她虽未有哭闹，眼看着却是将矛头指向他了。
心下无奈，白日里让笔方去约茶司替她找补，夜里回宅子，居然发现她背了个小包袱跑路了。
此前明明瞧着她将契约给撕了，谁知她不知从哪里又翻出了婚约，还言明因二年婚约只过了一年，便退还半数聘礼。
她倒是将这账目算得明白！
可他不同意，她这么算不对，人心账怎可如此轻易两清，她算错了。
待人回来了，他定要好好同她算算二人之间的账目。
只是，这人究竟去了哪儿。
眸光落在纸页，‘吾虽少夫人去近城。’这都快一年了，笔方教了那个小鹿丫头些什么，写个字条都是别字，近城，临近的城镇皆有他的盐号，不怕找不回他陈氏盐号的少夫人。
这丫头，气性竟是如此之大，陈均柏不由又喟叹出声，若非必要，他也不会劳烦各地管事办家中私事。
上一回是寻她父母，这回倒好，再加一个她，这失踪跑路是什么独门秘籍么，竟子随父业。
而那位继承了父母绝技跑路之人，此刻过得也是不好。
“呕……”黎阳扶着栏杆折身催吐，“水，水。”
小鹿忙递上一盏茶水，“少夫人，漱漱口吧。”
“我得个娘呀……这大船怎的这般……呕……”
她自上船第一日起便不停晕船，真真出师不捷，她只觉天昏地暗腿脚发软。
“昭昭，快嗅一下这薄荷脑。”卢杰自船舱而来，递上手中香丸，“你不常坐船，晕船也是正常，这薄荷脑提神醒脑，快嗅一下，可压制些许。”
黎阳接过他手中药丸，于鼻尖猛嗅一番，猛咳一阵，“这玩意儿真辣，卢杰，水路还有几日？我真的不行了……”
卢杰略略思索，“自瓜州渡口出发已有十日，刚过了淮安渡，北上江北段经济宁过闸河便可直抵通州，如此还有约二十日水路。”
还有二十日？
娘啊，要死了！
她是不是偷跑，遭报应了？
自那日陈均柏提出
关了茶社，她一颗心忽然归位了。
在他眼中，自己做茶社经营不过是小打小闹，她这大半年里殚精竭虑将花局扭亏为盈，改造茶社，研制茶事，在他眼中却不过小二嬉闹。
哪怕，二人曾因花局小二一事吵过，也因钟掌柜之事闹过，他仍觉得自己不过是玩笑罢了。
这一年多以来，二人间兜兜转转，她承认陈均柏待她极好，会将一切捧于她面前。
可他似乎永远都将她当作一个孩童，所做的，所给的不过都是他随手赏赐于她玩耍的。
可她不是孩童，不是闹着玩的，这些话他似是永远听不明白。
如何能叫一个捂着耳朵的人听进去话呢？
思通此处，她懒得再同他废话，却也绝不同意将茶山关停，思来想去，竟让她想出一个急招。
隔日，她便寻来卢杰，匆匆一番商量当下收拾包袱行囊，带着茶叶跟着这位才几面之缘的洋人上船进京。
她此番便是要凭自己本事解决茶社的困境，叫陈均柏好生瞧着，没有他，她自己也可做好营生。
如今，区区二十日水路，不过是一个小坎，算什么。
黎阳一把握紧船桅，稳了一息，“二十日便，二十，呕……”稳住身子，“没事，二十日。”
稍息片刻，她转而问起正事，“卢杰，京城那头可是敲定。”
“放心吧，”卢杰笑着答复第十回，“待我们到了京城，我便即刻带你去见飞爷，他在京中经营着久负盛名的天香楼，往来官商无数，定是有法子助你在京中开一茶肆。”
“多谢你，卢杰。”
她原本是想接着卢杰的门路在京中将这批茶叶销清，只茶叶实在容不得慢慢沽清，待到明年便是陈茶。
同茶社众人商议了一日一夜，方媛忽而一呵，“昭昭，怕什么，你既决定亲自上京，索性就在京城开一间茶肆不就得了。”
她此言似是如热火烹油，见众人怔色，她继而道：“昭昭，你莫怕，周承礼进京赴考得幸遇一恩师，听说也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会传信于他，你到了京中若是走不通卢杰的法子，便去寻他，定能有法子的。”
“开一间茶肆？”黎阳思忖，“如此一来便有名目可将库中茶叶转运京中，待京中茶社开业，两地一同使劲，这批茶叶打散之后只余少量库存，便不是问题。只是承礼哥他在京中备考甚是忙碌，怎好在此时去打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