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幼时同祖父也常常吃锅子,只不是这种边烫边吃的法子,常常是将蛋饺,海虾,肉皮都放进去,煮开了吃。”陈均柏也是饿得狠了,在盐号忙了一日,中午只随意对付几口,现下暖锅鲜香,自是食指大开。
黎阳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家从未这样吃过。”随即一脑袋又扎进碗中去同年糕搏斗。
不知为何,今日二人有说不完的话,却似乎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待二人吃饱喝足已近子时,陈均柏唤人进来收拾了膳桌,一转头,黎阳撑着桌沿昏昏欲睡。
将人抱回床上的时候,只听着她咕哝,“如果你很伤心,你就跟我说,如果
你不想说,你可以抱抱我。”
见着这人半梦不醒,说着这些撩人的话,陈均柏喟叹一声,洗漱后掀开被子躺在她身侧,将人捞了一个满怀。
第89章
卯时三刻,天光大亮。
黎阳一双小拳伸出被子努力抻直筋骨,只觉肩颈都宽松了,这才准备起床。一折身,她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身侧居然有人。
陈均柏素来早起,同床后又顾着女儿家害羞,更是在黎阳未醒之时便早早起身,今日这般她都醒了,他还在睡的情况,破天荒头一遭。
这人睡得板板正正,似是将规矩刻入梦魇。
黎阳侧过身将一只胳膊撑着上身,眨着湿漉漉圆眼瞧着他的睡颜,许是他连日操劳肤色有些白中带青,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嘴角紧抿略显出几分疲惫,几缕不听话的墨发搭在额前,柔和了他所有的棱角。
她心下感叹这人怎么生得这样好看,不由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拂开那缕调皮的黑发,却在即将触及时蜷起了手指,再次探出的手指只虚虚沿着他的额头,鼻峰,唇线勾勒起来,划到唇角之时,竟叫人一把抓住。
他轻笑着睁开眼,“看了这半日,昭昭可还满意?”
黎阳忙撤回手指,叫他掌中虚握,“你既醒了,怎不起身,一大早的欺负我。”说着一咕噜钻回被窝。
陈均柏折身勾指瓜过她鼻头,“咱俩这是,谁欺负谁?”
皱皱鼻子,黎阳话头一转,“你今日怎的这会儿了还不起,我不在家时,不是日日寅时便出门了吗?”
他闻言忽而叹声,似是十分疲惫,“前些日子同林大人他们一道核对库银账目,不止是我,家中掌柜账房各个都是起早贪黑。这两日此事告一段落,只等林大人拿定了主意便可发落。”
解释了缘由,他看着眼前之人,忽而眼尾促狭,“再说,我娘子都回来了,谁还要看那些个账册。”
“去去去,”黎阳口中驱赶,身子倒是软绵绵的任人抱住,一抬手揉在他眉上,顺着眉形刮过去,“一日两日也就罢了,一连十来日都这样只睡一二个时辰,身子垮了怎么办,这么一大家子都指着你呢。”
她瞧着他眸中疲惫,心中不忍,人人知道他富贵荣华,谁又知道他背地里的宵衣旰食。
他大掌覆上她面颊,拇指抚过额前碎发,“那,你也指着我吗?”
黎阳不错眼看向他,檀口微张,停了几瞬忽而唇角梨涡勾现,“指着你的。”说着便伸出双手勾上他脖子亲了过去。
他太累了,自从外公去世之后便将自己投入公务,一刻都不曾放松。她看着他,心头忽而生出一些细细密密的酸麻,有些心疼眼前之人。
她难得主动,陈均柏明显一僵,直到被她亲的唇角一痛,这才回过神来,立刻反客为主。
她吻技太差了,要好好教一教她。想到自家娘子连亲吻都是自己亲自教的,不禁心头生出一股满足。
青天白日,二人一番勾勾缠缠,到底也没有闹得太过分。
陈均柏叫了车马将黎阳送至花局,便自行赶去盐号。
“少夫人,您嘴怎么了?”小鹿一声惊呼将黎阳唤回了神。
她忙道:“啊,没,没什么,新的胭脂兴许有些过敏。”
心下暗道:陈均柏真是属狼的,一早上非要一遍又一遍亲自示范教学,只吸吮得她双唇又红又肿才罢休,她若不是当时软绵绵使不上力气,定是不能让他得逞的。
闻言,小鹿不再说什么,去投了一块凉帕子让她擦擦。
缓过神,黎阳便忙活起了正事,“钟掌柜,收茶一事现下进展如何?”
钟前一拱手,“少夫人,一共是五家茶庄,现下有四家已经按时送来货品,验收后暂时堆放在后院,另一家昨日里出了些岔子也已经央人来传话,今日下午便会将货品送来。现下正由紫烟姑娘领着人将那些茶叶分品级……”
见他明显还有话未说,黎阳放下手中单据,抬眸看向他。
见状,钟前一弓身又道,“东家,这几日送来的货品良多,库房着实吃紧,若是再按紫烟姑娘划分品类存储,加上连日制出的新货,只怕连过人的道都没有了。”
他也是叹出了苦经,原本花局的库房就不大,所有货品不分三七二十一堆叠兴许够摆,一旦分了品、类,带上新订购的包装等等,便是足足要多出五成的空间,上哪儿去找这么个地方。
更别提如今茶社自个儿还有各种面粉、调料、干货些个,都是要摆在这方寸之地,实在是腾挪有限。
“这样,”黎阳略加思忖明白了钟前的惆怅,“我去寻章夫人看看是否可以先出一部分的货品。”
钟前听了喜上眉梢,他本不是这打算,但不得不说少夫人这成算极好。
若是能边配制新茶边出货,库房可以腾挪开不说,便是银子都回笼得更快了,“东家说的极是。只还有一事,”他犹豫着将心中盘算说出,“近日店中有往来游商试了新茶,想订购一批带走,不知咱这次进的货是否能供得上这些散客采买需求?”
听着钟掌柜竟开了新的渠道,黎阳自是欢喜,“这样,钟掌柜,我现在就去寻章夫人,一切待我回来后咱再商定。”
说着话,便匆匆回陈宅库房选了些玉器摆件,带着便去了章府。
章府门房见了陈家的车马,懒洋洋过来一作揖,“陈少夫人。”
黎阳一颔首,待身后车夫递了银子,笑意盈盈问道:“章夫人可在府上,陈宅黎氏求见章夫人。”
两个门房垂首互相交换颜色,身量较高那人道:“陈少夫人,这,真是赶了巧了,夫人今日出门去了。”
“出门?”黎阳秀眉微蹙,“可知夫人去向?”说着又从袖中掏出荷包递过。
这回二人谁也不敢接这银子,“陈少夫人莫要为难小的了,若是要见夫人还请陈少夫人递了帖子,瞧夫人那一日得闲吧。”
章府她来过两回,素来都不是这般待遇,今日这门房居然连银子都不敢收,这是……章夫人不想见自己?
黎阳心下思忖着,别无他法,只得先行回府。
夜间,陈均柏归来时,她便将今日怪事同他细细说了,“你说章夫人这番,是何缘故?上回见面时同我说京中关节已经打通了,如今万事俱备了,她怎的忽而避而不见了”
闻言,陈均柏似是并不意外,边净手边替她解惑,“章府近些日子就别去了,章夫人怕是不会再见你了。”
“为何?”黎阳心下焦急起来,怎能不见,这许多的茶叶都是应着章夫人承诺的数给采办的,现下茶叶到了,她倒是想脱钩。
陈均柏绕回桌前,握箸夹菜,“林大人那头正在查库银账目,章大人这许多年盘桓此地,这回只怕是底裤都要被林大人晒出来了。”
“那与我的茶叶何干?林大人查库银,章夫人总不能记恨我吧。”黎阳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
他却笑道:“如何不相干,你忘了上回林府家宴,你夫君既是首商,此番林大人查账盐商鸦雀无声,章大人岂能不知晓我参与此事。至于那茶叶,便是他夫人拿捏你的法门。”
他似是心情极好,又挑了一块鱼肉放入她碗中,“章大人有着连襟护佑,稍有贪墨也不是大数,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将手伸进此番的预提盐引一案中。你可知这章有道竟私自在预提盐引一事上房贷给小商。”
“似是听人提过,”黎阳隐约记起之前有茶客提到过借贷银子之事,“这不是好事么,那些小商没有银子,章大人借给他们去预提盐引,赚了钱就能交更多报效银子给库里。”
“昭昭,”陈均柏不禁轻笑出声,“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预提盐引本就是为了能收拢盐商手里的余银捐输南疆,他此番借贷,难不成会用自家的银两贷给小商不成 ?
不还是在用库银借贷给盐商,这一来一去,当初设定预提盐引之法的初衷便走了样不说,他还设定了余利银。”
黎阳一愣,是啊,章大人用库银借给盐商,盐商再用库银预提,这不是左口袋倒进右口袋的买卖,难怪林大人会查他。
可这些事,说到底不都是林大人和章大人在斗法,同她一个卖茶叶的有什么关系。还有那余利银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