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炎炎酷暑，日子静得只剩下疏桐流响。
妙香茶社内客声嚷嚷，自挂上了陛下御笔亲书的牌匾后，慕名二来的茶客人流如梭，柜台一隅响起噼噼啪啪的算珠声。
黎阳在圈椅中悠闲翘起二郎腿，小腿一晃一晃，双臂靠在扶手之上舒展肩背，一手捧着一白玉磁盘盛满花生，边嚼着边乜斜那头算着账目的方媛，“媛媛，怎么样啦，账上到底有多少银子？”
方媛垂头盯着账册，手中算珠不停，眉头紧蹙的模样全没有身旁好友的悠然自得，“我知道近日生意好，可这才好了几日，你这一下子要抽走这么大一笔钱，账上没了流水的银子可不行，你再容我好好算算。”
盘中花生见底，黎阳将磁盘放置案上，双手伸到一侧拍拍手掌花生衣碎屑，收起了二郎腿端正坐姿道：“那到底是怎么说？最近这花局都爆满了，账上怎可能没银子。”
啪——
算珠停驻，方媛仔细核对了账册上的数额，添上一笔之后，将账册阖上，转头看向黎阳：“只能给你一百两。”
“什么？一百两？一百两够干什么的，姑奶奶，你是不是算错了？”黎阳‘噌’起身，走到她身侧夺过账册细瞧起来。
方媛随她自己去看，叹口气道：“圣上南巡之后这铺子生意确实增长不少，只是这花局之前的窟窿有多大，你也是只晓得，得了盈利我前日还清了之前的贷银和欠息，剩下的也要还接下来到期的贷银，眼下我只能给你一百两。”
看完账册，确实如方媛所言，铺子上若还清了贷银，所剩无几，便是一百两也是榨干了账上的流水。可这一百两和她所需的数额相差甚远，黎阳蹙眉不言，心下有些焦躁。
方媛见到好友心焦，不忍道：“实在不行，我再想想法子，”说着她摊开账册，“这笔贷银时间还早，挪一挪，五百两你够不？”
五百两，远远不够。
看着好友的眸光，黎阳缓缓摇头，“媛媛，我这回要收的茶叶数量不小，恐怕得两千两银子才略显从容。”
两千两真的超出了
方媛能动用的银钱范围，她咬咬牙，“要不找找你家陈总商？”
“我再想想法子。”黎阳只说了这么一句。
方媛便明白了她不想事事都找陈均柏解决，“你还能有什么法子。”
黎阳翻开账册又细细看了一圈。
她之所以要动这么大一笔银子，是因着同章夫人商议了将魁龙珠销往京城一事，如今三月正是各茶山开山时节，她又是第一回进山收茶，两千两白银已经是她克扣之后最小的数了。
这状况，真是让人焦躁。
这是第一回同章夫人合作，无论如何要开个好头，决不能黄了，何况这里头还有牵扯了陈均柏。
“昭昭，银子的事，你别逞强，陈均柏也不差这三瓜俩枣，你一个姑娘家不找他，从哪儿去变出这许多银子来。”方媛还想再劝一番。
黎阳忙安慰她：“别担心，我能有什么法子，实在没办法我就回去求求陈均柏呗。”
实在没办法的话……
她只想试试凭自己能不能将这花局的生意做起来，如今这两千两银子，她想自己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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溽暑时节，骄阳烤的青砖地上火燎一般。
钱庄内，黎阳甫一进门，便有人迎上。
钱老爷得了传信，早早候在店中，见着黎阳三步并两迎上，“陈少夫人，这厢。”二人不便单独于雅间议事，便寻了铺子隔间一处桌子，以竹帘半掩。
钱老板得知是陈家的少夫人要来，虽不知所为何事，可因着自家钱庄在各地的分号都得了陈氏盐号的生意，故而对黎阳奉若座上宾，客气道：“陈少夫人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黎阳开门见山：“钱老板，我今日过来，是为了东市花局，哦，就是如今妙香茶社的一笔贷银。”
钱老板唤人取来了相应账目，目光掠过账目便道，“不过是银千两的账目，陈少夫人不必记挂。”他面上笑着，心中厌烦升起，陈家的少夫人同陈夫人还真是如出一辙。
往年，陈夫人当家时便是不是来钱庄‘谈’贷银，哪一回不是陈均柏暗里都叫人将账目平了。这位少夫人才当了几日的家，就想要走歪门邪道，这么想着，他脸色也冷了几分。
黎阳见状，知晓对方误会自己今日是来赖账的，这钱老板恐怕是连账册都为瞧全乎，颔首一笑：“钱老板误会了，”她一顿，咬唇道，“不瞒钱老板，我茶社急需周转，数额正好是两千两银，这才求到钱老板门上。”
见她说话客气，钱老板面色好些，可再客气不还是来‘谈’贷银的，这陈家少爷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老娘，小娘，一个一个都栽在银子上，他回头定要好好同陈少爷说说今日之事，叫他擦亮眼，“不知陈少夫人意欲如何？”
“钱老板，这笔银子店中掌柜前日里已来钱庄还清了本金利息，我今日想再借上两千两，只茶社生意刚起步实在囊中羞涩，这利钱上还想请钱老板再让一些。”黎阳一咬牙将来意道明。
还清了？
钱老板这才又打开账册细瞧，果然第二页便记录了日期‘核销’，既然不是欠钱不还，那就是谈买卖了，他面上忽而开朗，“好说，好说，陈少夫人亲自来老小铺中，这利息自当是好说。”
送客出门，钱老板转身回柜台写下信笺，招手唤来小二，“将这封信送到陈家盐号，亲自交到陈少爷手上。”
他可没有背着陈少爷同他夫人做买卖的打算，虽然他这夫人真的实在，但陈家盐号才是他遍布各地的钱庄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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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辘辘，黎阳坐在马车中，双目放空看向窗外景致掠过。
她手中捏着方才从钱庄支的两千两银票，钱老板贴心给她折兑了各色数额的银票银锭，有了这笔银子，‘魁龙珠’进京一事便有谱了。
至于……她垂眸看向右手食指，指腹间的红泥印记，是她方才按下抵押花局的印证。
只有抵押了花局，才能筹来银子采买茶叶，只要将魁龙珠制好了销售回笼资金，便可赎回铺子。
钱老板客气，给了她一年期三分利，市面上几乎见不着的薄利，这事说到底还是沾了陈均柏的光。
也不知这人知晓自己背着他抵押了花局贷银，会不会生气。她面上忽而一热，不由想起前些日子那人一手执书，一手在她身上各处轻抚，若不是突然来了月事，二人便……
晃了晃脑袋，黎阳将那些画册上莺莺燕燕的画面赶走。
先瞒着吧，等她把魁龙珠的事落定了再同他说。不知为何，虽说这些生意都是陈均柏亲手交到她手上，可她总觉得他并不觉得她能做好一般，每一回说起来总是一种哄小孩的语气。
自己闹了几回，他才终于不干涉花局的事，可也从不会过问她经营的如何，倒像是将这花局甩给她打发时间一般。
黎阳将手中银票塞入袖袋，用帕子擦干净指腹印泥后一并塞入袖袋之中。
总之这回，她一定会将茶社做得响响亮亮，叫他刮目相看。
而她想要证明给他看的那人，此刻正在盐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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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庄账房内，陈均柏正与账房先生讨论着近日来的账目。
笔方将信笺送至他手中，“少爷，钱老板叫人送来书信，少夫人今日去了钱庄。”
陈均柏乜斜一眼，蹙眉接过信笺，细细看过。
“少爷，可以去花局？”笔方自作聪明。
“上回让你将聘礼转到少夫人名下，可办好了？”
笔方一愣：“啊？哦，哦，庄子铺子都计入少夫人名下。”
陈均柏眄视对方，“那些庄子铺子的管事可知晓每月的银钱应当归入少夫人私产？聘礼中千两白银可有给了少夫人？”
“这……”笔方脖颈一凉，他只当少爷将这些送于少夫人是哄人开心，确实还没有将这一变故转告各庄子铺子……至于那白银……
将手中信笺扔向笔方，陈均柏眼中神色冰冷，“少夫人每月的月例多少？”
笔方肩膀瑟缩，“少爷……”少夫人初入府时，他曾多次请示夫人未果，之后，之后便忘了……
“瞧瞧，”陈均柏冷眼俾睨，下巴指向地上信笺，语似冰刀，“瞧瞧，我陈家的少夫人，我陈均柏的夫人，因着两千两的银子走投无路求到了钱庄。这就是你办的好事。笔方，你可真是让我在镇上好好长了回脸。”
笔方连忙将地上信笺拾起‘陈少夫人抵押花局贷银两千两……’这花局何止两千两银，少夫人真是……心中懊恼，他轻抿下唇，“少爷，我，我这就去办。”
“你现在捧着银子给她，是要让她知道我知晓了她在外头贷银的事吗？”
陈均柏转身就走，这回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
这……少夫人贷银的事，少爷不应该知晓吗？分明是少夫人私自在外头钱庄贷了银子惹祸，怎的这笔账兜兜转转又算到了自己头上，少爷为何不想让少夫人知晓他已经得了钱庄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