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可是……”
她话没说完,陈均柏一个眼神甩出,笔方便领着钟前退了出去。
她一眼扫过几人举动,急得站了起来,“可是,钟掌柜他一直对我忠心耿耿,你不能就这么开了他。”
只听对方无奈叹息道:“昭昭,慈不掌兵、仁不主事、义不守财……”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她此刻哪儿听得下去这些个大道理,还一串接着一串的。她只觉得这陈均柏是不是闲的没事儿干了,“你不要跟我说这些,就是不能开了钟掌柜,我这花局里还好多事都经他手呢,你把人开了谁来干活?”
陈均柏似是早有准备,“我已经交代了笔方,明日就寻一个可靠的掌柜过去。”
“陈均柏!”
黎阳说不过他,心口郁闷难消,发急了便扯直嗓子喊他名字。
谁知,这一回,对方再没有先头的好脾气,也跟着抬高声量冷冷呵斥:“昭昭!”
经他一喝,黎阳愣怔,耳中嗡嗡作响。
眼前之人面色沉沉,眉峰高耸间一双寒眸似刃,眼尾和嘴角的弧度,无一不是在昭示主人此刻的怒气。
黎阳心中一紧,她忽而有些不认得面前之人了。分明昨日马车里二人还相拥而坐,她在他怀中睡着,叫人一路抱回兰馨阁中。怎的今日,这人就这般陌生?他们真的有那样好过吗?
脑海中那些片段,犹如梦幻泡影,片片破碎的肥皂泡沫带着冰冷水珠扑撒在她心头,叫她的心一分一分凉下去。
之前那段日子里真是叫他惯得忘了东西南北,如今他这一嗓子,黎阳冷静许多。
她怎么忘了呐,这人是那陈家的少爷,是她契约上的东家,是能够在整个两淮盐业呼风唤雨之人。而她,竟然得了几分颜色就肖想着能爬到他脑袋上。
钟掌柜被开了,兴许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可笑,真是可笑至极,她竟还傻乎乎去为人开脱,她仗着什么底气?凭的是谁的恩典?一切不过都是陈均柏的一念之间,他愿意给的是脸面,他如今不愿意给了,她倒是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许是黎阳表情太过怔松,陈均柏意识到方才口气不善,长呼一口气道:“昭昭,我知你二人常在花局之中相处,已经有了主仆之情,你一时难以接受。可这样的人,今日能将你的事儿传给母亲,明日就能将你卖给对家,留在身边只能是养虎为患。”
这叽里咕噜的一堆话,字字在理,只可惜每一个字都被黎阳的耳朵挡在外头。她脑中载满了对这个人的陌生、失望以及几分惧怕。只几瞬,她面上早已没了先前的激愤,低着头淡淡应道:“我知道了。”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
陈均柏见状,不由得狭眼微蹙。他走近几步,将双手搭在她肩头,柔声道:“你现下心头激动,听不进去这些道理。只这一回你听我一句劝,那赌约只剩下两个月了,我会让郑先生亲自去花局主抓那后院改造之事,你当下莫要再为了这掌柜的同我置气,将花局扭亏为盈才是正事。”
少女‘呵呵’一声轻笑,忽而抬起头,扯开唇角看向陈均柏,“多谢陈总商,为我思虑得这般周全。”
她那笑荡漾在唇角,却深不及眼底,瞧得陈均柏直拧眉,“昭昭,你莫要这样。”
陈均柏后悔了,方才不该吼她的。两人这才好了几日功夫,竟为了一个掌柜的将她逼得这般阴阳怪气。他忘了她有多倔,若不是她点头,自己是拿她没有办法的。这么想着,心下对于钟前又厌恶几分,若非是这掌柜的,今日又怎会……
“陈总商一番心思全是为我考量,我又怎能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丢下这么一句,她头也不回折身出帐,叫上了钟前便回了马车,竟是连笔方同她打招呼都没有应声。
许是她面色太过阴沉,一路上钟前只老老实实坐着,这往日里最是会讨巧的人,今日却似是叫绣花针缝上了唇舌。
“钟掌柜。”黎阳之声自车帘内传出。
钟前忙道:“哎,东家。”
“钟掌柜,是我对不住您。”
听了黎阳这话,钟前这小老头子坐于车沿,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东家这是哪里的话,小老儿这些日子跟着东家身边,开了眼界,学了本事,说不定明日里便叫人以翻了倍的月例给请了去呢。”
听他还这样说着安慰自己的话,黎阳心头像是叫一团湿棉花捂住,不由得模糊了眼前景致,“钟掌柜,我真的不知道他今日为何突然如此,若是提前知晓的话,我定会拦
着……方才,我同他争了,可他不听我的……”
“使不得,使不得。”钟前的声音透出真切,“东家可断断不能为了老小儿同少爷闹不愉快,我就是那一根葱一棵蒜随便往土里一插就能活的贱命。东家您呀,人美心善就是那天上的仙女,可断不能因着这点小事同少爷说了气话,做了傻事。”
他口里这么说着,心下也是这么想的:钟前呐,你何德何能,这陈家的少夫人竟为了你这般同陈少爷置气,还真是成了一盘有头有脸的菜了,竟是被端上了陈家的饭桌。
他忽而生出一股愧疚,“东家,这事儿也怨不得少爷,是我自个儿没把持住,夫人那头来传话的时候,若是我拒了便也没了今日之事。这事儿,谁都怨不得……真要说起来,我都没脸见您。”
谁知,黎阳听了这话,一把掀开车帘,看了钟前半晌,眼中还噙着泪呢,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钟掌柜又说笑呢,我那婆婆可是您能拒得的?莫说是您了,便是这松山镇上陈张刘李,哪一家能有人挡得住我家婆母。”
钟前听她这般敞亮,想到陈张氏每一回火急火燎将他找去,不过是为了屁大点儿的小事,也是乐得笑出了声。
这主仆二人一路哭哭笑笑,一人顶着一双包子眼回了花局。
钟前:“东家,钟前就此拜别,日后多珍重。”
黎阳:“钟掌柜,您若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来找我。”说着,她将身上的荷包全都掏了出来塞入对方手中,“这些银子不多,您先拿着,回头我再从账上支一些给您送去。到时候,我要去了您家中,您可不能不欢迎我。”
她已将话说到这等地步,钟前也不再推辞。他双唇颤颤,将一腔酸涩逼回胸膛,只‘谢谢谢谢’说个没停,收下了银子便离去。刚转过身子一滴浊泪夺眶而出,他却是扯着嘴角,抬起头来,咧着一口不算整齐的牙傻笑……
“娘,你瞧这人,眼睛在哭,嘴巴在笑呢,他好傻!”街边童子声音稚嫩,最是说不得谎,叫他娘捂着嘴一把抱走。
青砖广道,夕阳西下,他渐行渐远。黎阳恍惚间看着他的身影越拉越长,似是那道影子渐渐挺直了腰背。
第54章
这一日,黎阳并未等陈均柏的马车便径自回了陈宅。
陈均柏到了花局得知这情况,掉头就走。
马车颠簸间,只见得小鹿一双手拉着笔方,两眼放着精光,“笔方哥哥,你是说真的吗?少爷真的将钟掌柜给开了?”
笔方笑着勾起一指刮过她鼻头,“那还有假?还多亏了你的消息,上一回的花郎之事,那掌柜的不说劝着些少夫人,竟还跑前跑后热络得很,少爷早已动了怒。
如今,少爷又得知了这钟掌柜整日里往陈宅跑,便叫门房查了。这哪里还瞒得住,他竟敢背着东家去向宝墨堂递消息。如今这库房出了事,那刘家的东家冲到盐号将少爷劈头盖脑一顿骂,还惹得少夫人同少爷不开心。这事与那头定是脱不了干系的,少爷气得当场就让他走人了。”
闻言,小鹿笑着皱起鼻子,“笔方哥哥别刮我鼻子,回头变成塌鼻子不好看了。”
扭过头去,她笑得更欢快了:钟掌柜那老蠢货,前两日里还对着自己横眉竖眼呢,瞧瞧,还不是她两句话的事儿,就叫少爷给开了。
“笔方哥哥,那新掌柜的人选可定好了?”她忽而想到,走了钟前还有新人,莫要再来一个不对付的,“那钟掌柜之前就总是欺负我,瞧着我年纪小,这儿也不满意,那儿也不满意的。你可别回头再找一个新掌柜来了,也欺负我。”
笔方闻言皱眉:“还有这事?你放心,新来的掌柜我会同他交代,定不能叫他欺负你。”
“嗯嗯嗯。”得了他的保证,小鹿满心欢喜。
这二人,最初只因笔方要打听少夫人情况,赠了一只簪子给小鹿。谁知这丫头是个会来事的,今日送糕点,明日请人情的。后头二人又是同坐一车往返花局,时间长了倒也是聊的投机起来。
这笔管家日日在大男人堆里打滚,哪里有和小娘子打交道的经验。这小丫头,别看她小小年纪,长得娇俏玲珑,又是个会撒娇的,要是有一个不顺心意了,一憋嘴就眼泪嗒嗒。
如此鲜活,笔方倒是真有些将这小丫头放在心上了。他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少爷总是说,有了少夫人,这日子变得有趣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