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比那画上竹叶还要密,拥在柜台旁,倒是有心买花的千金闺秀们,见了这阵仗也要避嫌而去……这几日的生意全靠着那些无所顾忌的画舫瘦马们撑着……竟还不如之前。
这回,她是真的懂了,什么叫赚了吆喝,赔了买卖!什么叫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钟掌柜一番好心,虽说将事情办成这样,黎阳到底不好说什么,悻悻道:“钟掌柜,不若将这画挂去二楼吧,将这些个人都引到二楼去,让他们坐着喝茶得了……”
钟前眉头一紧,连忙应下,领着人将郑先生的墨宝捧于二楼,指挥着小二一番乒乒乓乓便将画卷挂于墙上。
人群浩浩荡荡随之而上。
才子甲:“掌柜的,来一壶好茶,今日我要同这位兄台好好论轮郑先生的‘竹道’!”
才子乙:“我近日可是苦读了郑先生的诗作,于竹一道……那是颇有造诣,今日定要同你大谈三百回合!”
钟前:“三百回合是吧,一壶茶两个杯,二十文,谁把账结一下!”
才子甲一楞:“怎的不免费了?”
钟前:“这位客观,是您点的一壶好茶,况且今日给您二位桌子凳子坐着,还要等着您二位大谈三百回合,这郑先生的《墨竹图》让您一日里瞧三百遍,只收二十文,贵吗?!嫌贵的话,再赠送一份点心给您配茶水。”
才子甲:“……这位兄台,不如我们二人醵金(凑份子)以为之,如何?”
才子乙:“……我这儿有十文……”
要说,钟掌柜最讨喜的便是会看脸色,黎阳只说了这么一句,他便瞧出了颜色。再只略一思忖,他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这几日里,镇上才子蜂拥而至却不见买花,还要斗诗斗画,一个个在美娇娘跟前一个一个生龙活虎,到了付钱之时,就一个个抠抠搜搜。
就这幅模样,这群人还各个都指着哪家的小姐瞎了眼能领了回去做个便宜夫婿呢……
如今上了这二楼正好,这郑先生的墨宝岂是免费的?至少要收一份茶水钱。
得了铜钱,小二即刻端茶递水擦桌拭凳,一声声‘客官’,‘秀才’将那二人哄得不知天南地北。
钟前抛着铜板,哒哒哒跑至柜台,“少夫人,您瞧!”说着,献宝似地将铜钱往柜上一溜摆开,“这《墨竹图》就着新茶,二十文一壶,您瞧着如何?”
黎阳瞧见铜板就控制不住嘴角咧开,连连赞道:“开张啦?!还得是钟掌柜!回头我再多寻些名画来,郑先生,金先生,李先生,王先生……您给我开个单子,我去寻,咱把那二楼每一面墙都挂满如何!嘿嘿嘿嘿……”
二人笑得奸诈,尚不知被诈的将是谁,颇有些臭味相投之趣。
心情畅快了,便觉得腹中饥饿,黎阳一看日子,也该去宴楼收账了,自柜台后探头招呼,“小鹿,走,中午我们去宴楼吃馄饨。”
第41章
说是去宴楼,总要先去方家茶肆拐一圈。
一来,有些日子没来看方叔方婶了,再者,账目干货都在方媛这处管着,她是没法子日日去后山采菌菇的。
黎阳分了几成收入给方媛,作为她这儿帮忙准备山珍并着交货之事的报酬。
方叔方婶见着这小丫头嫁了好人家,不仅没瞧不起自家,竟连自家女儿都多得钱路,再见着黎阳之时,一个赛过一个,笑得合不拢嘴。
三位小娘子齐刷刷往宴楼门口一站,甚是惹人眼目,周掌柜瞧着他们,打店内一路捧着肚子小步跑来,“哎哟,小黎阳,你来啦!”
瞧他这般热情,黎阳便知这馄饨定是卖得不错,“周伯伯,我们来吃碗馄饨,可有座?”
“有,有!”周掌柜一番笑容可掬,领着人入座,招呼小二上三碗馄饨,自己也入了座。
瞧见方媛滴溜溜的眼珠子在店内乱转,黎阳心领神会,忙问道:“周伯伯,承礼哥呢?今日白鹭书院不是休沐么?”
周掌柜:“承礼这些日子准备乡试,我特地使了银子请书院的先生休沐日到家中再助他一程,今日可见不得咯。”
往日若是有方媛在场,周掌柜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今日,他竟破天荒满面春风……要
不就是他真的赚了很多,或者就是承礼哥这回乡试有望,想来哪一件都是好事。
黎阳心下思忖着,眼神同方媛交互了几个来回,二人皆是偷嘴一笑。
几人闲聊几句家常,尤显得亲热。
周掌柜:“你说那东市花局现下归了你来看管?”
黎阳无奈点头,“周伯伯,你若是要采买些花卉、苗木、山石,可要记得来寻我。”
只听周掌柜乐呵道:“哎呀,我这宴楼是吃饭的地儿,要这些劳什子作甚!”
他眼珠子一转又道:“我就说你进了陈家,是个富贵福窝吧!上回陈少爷还特地派人来询问你同宴楼的契约之事,定是由此得知你天赋极佳,便将家业逐一托付于你罢。”
这话说得稀奇,黎阳忙问:“他派人来宴楼询问契约之事?何时的事?”
周掌柜点头道:“是啊,就前阵子,还是一位娘子寻来的。说是受陈少爷之托,特来了解陈家少夫人同宴楼有何契约……我一开始还当是那陈少爷的……呵呵,可这位娘子瞧了只说这主意妙,便将约书带回了陈家,隔了好些日子才教人送回来呢。”
“你是说,这契约是一位娘子来取了带回陈家的?”黎阳吃惊,“周伯伯,您快说说,是位什么样的娘子?”
难道是墨莲或者采青受了婆母指示而来?可若是那二人得了契约,又怎会再将契约还来宴楼,忙问,“那人还说什么了?”
她这么接二连三急问之下,周掌柜也瞧出这事儿不似他所料,本想说出这事讨个便宜人情,这下倒好,捉蹩脚了……皱眉思忖,“那娘子穿着华贵,极是貌美,便是秦淮河上的花魁都比得。”
那便不是墨莲,采青,定也不是孙嬷嬷……排除了婆母这边的人,黎阳心下暗暗有一丝猜测。
周掌柜又道:“那娘子瞧了契约,又听说了你提出这般的入伙法子,只笑着说,真不愧是陈家少夫人。”
黎阳心下了然,只是,紫烟缘何要帮她?
方媛听着二人对话,见黎阳不再做声,忙伸手覆于她手背,“昭昭,你心中可有数?”
对于自己这闺中好友得缘嫁入首商之家,她是即高兴又担心,她知晓好友性子纯善,只那显贵豪门岂是好入的。
如今,听得周掌柜这般说辞,一颗心被提得老高,就怕好友在陈家吃了亏。
黎阳点头道,“应当是紫烟姑娘,就是上回,陈均柏亲自去茶庄接到家中的客人,现下就住在兰馨阁的西厢房。”
转而,她看向小鹿,“柴房那日我交代你的事,你可有去方家取了契约交于陈均柏?”
方媛:“什么?小鹿你从未来方家取过契约呀?到底怎么回事!”
只见小鹿原本看热闹的欢快劲儿瞬时消散,满脸委屈巴巴,“那日早晨,原本打算先去方家办事的。后来,被笔方哥哥叫去了西厢房帮着整理物件……”她渐渐带出哭音,“后来,快要整理完的时候,少爷又传话让大伙去柴房……”
黎阳心头一震,自言自语道,“所以你没去,那契约是紫烟姑娘来宴楼取了回去,是紫烟姑娘交给了陈均柏,他才来柴房放我出去的……”
方媛听后,高声尖叫:“小鹿!你怎么忘恩负义啊!昭昭被关在柴房,你竟然还有心情去帮着收拾别人的厢房?!
尤其那西厢房,用得着你去收拾吗,陈家没有丫鬟了吗?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是谁花了五十两银子,才把你从狼窝里救出来的啊!”
这一嗓子实在尖锐,周掌柜蹙紧眉头,找了个由头便脚下抹油,说是去招呼客人。
小鹿:“少夫人,我错了,我下次不敢了……我也是没法子,被笔方哥哥叫住了,他是陈家的管家,我不敢……”说着话,她又跟软了骨头似得,滑下凳子就要去跪。
方媛见着她这副模样双眼朝天一翻,口中嘟囔‘笔方哥哥,笔方哥哥,可真有意思,你哪儿来的哥哥’,说着便别过头去不再理她。
小鹿噗通一声,黎阳这才回神,忙将人搀起,“没事,快起来,我现在不是好好的,我没有怪你。”
说是不怪,她心下隐隐失望,秀眉微蹙转向方媛道:“媛媛,你说她,这紫烟姑娘同陈均柏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均柏特地将她迎回家中,整日里同进同出的,还大包小包的金银珠宝往她跟前送……他应当是喜欢这紫烟姑娘的吧?那,紫烟姑娘为何要帮我?若是婆母将我逐出陈宅,岂不是他二人便名正言顺了?”
自上回陈均柏突然说什么‘心悦’之词,她心头对于他所说的‘心悦’有几分是真总存着疑虑,这几日里躲着他,自己日夜琢磨,那位住在西厢房的紫烟姑娘变成了心口拔不掉的一根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