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角一勾,淡淡出声,“今日盘库可还顺利?”
听他这般说了,黎阳如蒙大赦,她现下最担心的就是陈均柏旧事重提,其次就是二人无话可说。
她赶忙对陈均柏说起今日盘库之事,“你可知那花局有一库管,竟是身高八尺,魁梧非凡。”
陈少爷这厢才将陶炉引燃,甩熄洋火的手一顿,复而将茶壶缓置其上才道:“哦?竟有此事?”说话间,眼尾快速扫过小娘子面庞。
“那人叫‘龙哥’,这样英武之人便说是个将军,我也是信的。婆母对于花局选用之人,真真是各有长处。”她忽又蹙眉道,“只是,我瞧这龙哥虽容姿甚俊,却不是个做库管的料,今日瞧了他记录的账册,有一笔没一笔的……”
闻言,陈少爷眉头一松,“那便让掌柜的将他退了。”
“嗯,也只能这样了。”黎阳这语气让人听着只觉得她对‘龙哥’恋恋不舍,可她转眼又道,“对了,今日笔管家可出了大力气了,那边山石苗木堆放甚乱,我同小鹿才数完一排,回头一看,你猜怎么着……”
陈均柏拘着笑,听她说话间,手上动作不停,将热水斟入杯中,递于黎阳面前。
瞧见茶杯,黎阳却忙不及喝上一口,只接着说:“他跟个大马猴一样,手脚大张,趴在那堆怪石之上,正要朝里头爬呢……可太逗了,可惜你没瞧见。”
她边说边作出手臂大张之状,继而一阵夸张大笑,故作声势。
陈均柏听了,脸上不忍笑意,缓了缓才道:“他何时干过这样的活,也就是你了。下回若是去盘库,你多带些家丁小厮,莫要亲自去干这些活,仔细摔了。”
‘哦’一声当作回应,黎阳面上一热,笑笑道:“是我忘了,你说得对,下回我多带些人去。”
瞧着她将手中热茶饮下,陈均柏问道:“花局账目可还妥当?”
二人几日未说话,这番顺着陈均柏的问题,竟聊了不少铺中货品、库存、账目之事。
天朗星疏,明月顺屋檐而上。
陈均柏:“如你所言,铺中仍有六七百两亏空,外加三个月的支出,便是一千两的收入。这可不是一笔小数,可有主意了?”
很可惜……
黎阳瘪嘴道:“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考虑这事。眼下瞧着,只能先将库存出空,退了这仓库,能省则省。”
顿了一瞬,又道,“可是,这批货都隔了年,又这样大的量,估计要折价才行。”
说起花局的规划,她就发愁,不由抓起茶壶自斟自饮。
“但是我不明白,这花局好些个货品,利薄得吓人。”她不解看向陈均柏,见对方正看向自己,低下头斟茶,“为何要花这样多的时间人力,去做没有利得的生意?”
说着,又一口而尽。
今日这菜里是加了许多的盐么,怎么这般口渴。
正欲再满一杯,手上叫陈均柏按住,只听他说:“一会儿该睡不着了。”
‘哦’了一声,黎阳乖巧放下手中茶杯,仍是絮絮叨叨:“总之就是盈利不足,可是铺中人手却不少。
那花局二楼,你也瞧了,统共四张桌子,一日里也没有一桌客人,小二倒是配了八人……可若是没这些人,真来了客人似乎也不行……”
身前男子突然起身,黎阳以为自己吵了他,渐渐收声看向他。
“没事,你说你的,我听着。”陈均柏折身到博古架前在一堆画卷中翻找起来。
黎阳喃喃道:“也没什么,大体就是这些,我总觉这花局规划不似是正儿八经做生意一般。”
陈均柏虽背对黎阳,却即刻答道:“你所言甚是。”
“是吧。”黎阳一下被吊起兴致,“镇上这许多的花局,哪怕是街边小贩,凡是卖花的,总是生意兴隆的。独独陈家这花局是亏本的,岂不是怪事。”
她一说起这些日子里日夜琢磨的事,便似打开了话匣子:“早些年也就罢了,那时候镇上乃至周边的百姓大多都是务农为生,十户有八九种稻。
可如今,你瞧瞧,这松山镇周边的县,就说那甘泉县、瓜洲、仪县……哪一处不是大兴改稻为花,还不都是因着这镇上一日赛过一日的繁华。
偏生这花局,开在东街最好的市口,坐着镇上最来钱的买卖,却偏偏是个赔本的生意……”
听她这般说,陈均柏似来了兴趣,握着手中画卷回到桌前道:“你还知晓这些?”
“嗯?”黎阳不知他问的是哪些,歪头看向对方。
陈均柏:“你是如何知晓这周边县的农事?”
黎阳笑笑:“我不是知晓农事。小时候爹爹偶尔要去周边卖兽皮,也会带上娘和我一同去,卖了兽皮得了银子,剩下的半日光景便可游玩一番。我记得,当时还是大片大片的稻田……”
忆及往事,她面色不自觉覆上一层柔软,“可这几日瞧了花局账册,大批的鲜花都是从周边县城供给,想必镇上其他花局的花卉也是一样的,要供得上这样许多的鲜花,所费田亩不在少数。”
头一回听她提到家中之事,陈均柏这才知晓她家中父亲为猎户,难怪这丫头说,后山上漫山遍野的鲜花烂漫。
他心中暗暗记下,只接着道:“你所言在理,若是如此,不妨将这铺中小二,连同之前你提到那位龙库管,一同打发了便是。”
“这怎么行!”
先头还心平气和的小娘子突然面色一跳,拧着眉头厉声质问:“这么做,他们,他们……这不行!”
陈均柏一愣:“你怎么了?”
黎阳一怔,似是也意外自己失态。
只是,她一想到店中这些个小二若是没了收入,怎么活……自己初到镇上之时,便是身无二两银,狗洞也钻过,庙里供的果子也偷偷吃过……这些记忆跃然眼前……
龙哥实在是不适合干库管,且库房也要退了,若说只是退了龙哥,她没有意见,毕竟做生意不是开善堂的。
可这些个小二,她瞧着,也有在卖力招揽客人,无过无错的……虽说有些人浮于事,但请人的是陈家,经营不善便是东家没本事……脑子里七拐八拐的,也没有一个准主意,直觉便是不愿走到这一步。
思及此,她定了定神,抬眸看向对方:“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将花局经营起来。 ”
听她这话,陈均柏眉峰一挑,“我只是建议,主意你定。毕竟赌约只有三月之期,遣走多余人手是立竿见影之法。”
他每说一个字,黎阳的脸上肉眼可见灰败一分:是啊,赌期只有三个月,这许多人便像是压在她背上的一座山。
第39章
“我知道。”一手捏住茶杯暗暗用力,长睫覆眼却遮不住眸中微光,她看向杯中之水,“我知道,你说的在理,也是为了我好……”
陈均柏不做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可我想试试……”她突然抬眸,烛火在眸中跃动,“若是输了,我走就是,反正早晚要走的……他们还能在花局得一份工……总不能因着我,叫这许多人都丢了活计……”
陈均柏:“你认为,若是你输了这赌约,这间花局还能接着开下去么?”
“什么意思?”黎阳不解,“婆母不是说若我输了便离开陈家么?花局……”
陈均柏‘哼’笑一声:“你倒是日日挂念着离开陈家。”
黎阳看着他,听不懂他这话中之意,只听他又接着道:“陈家不是开善堂的,你想要护着谁,就别指望旁人。
若是你输了这赌约,提前离开陈家,便是有违婚约,除了不会付你心心念念的一千两银,我还会将这花局一并关了。”
说着,男子冷眸看向她,“到时候,不止是小二,那掌柜,账房,外头跑事儿的,都得丢了活计。”
他这是怎么了?
似是陈均柏此刻是从未有过的严厉,黎阳眸中苗火不减,眉间却深深拧出川字,双唇张开了又合上……
陈均柏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所以,你没有退路。”
他这是用婚约上的一千两银在逼她,也是用这铺子里所有人的生计在逼她,他想要她赢?!
黎阳:“有这么重要吗?”
未曾料到这回答,陈少爷仍是负手而立,挑眉看向坐着的小娘子。
她又问道:“输赢有这么重要吗?因为我同婆母的赌约,你便用婚约压我。若只是婚约也就罢了,是我技不如人,我认了便是。
可是……这赌约与你有什么关系……这些人都是你陈家的雇工,他们于你而言,就那么不足轻重么?你怎么可以用他们来逼我?你!“言及此处,喉头哽咽凝语。
陈均柏一双狭眼似蹙非蹙,薄唇紧抿,只脸色铁青示意着此刻心情并不愉悦。
见他这般,黎阳也一动不动迎向他的目光,眸色深深!
四目相对,二人较着劲儿,谁都不开口。
半晌,黎阳眼中渐渐升起朦胧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