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周正,真不愧是陈均柏身边之人。若不是自己就是被冤枉的那个,黎阳几乎就要替她叫好了。
只听她顿了片刻,又接着说道:“可是,少夫人,自您嫁入陈家以来,却恣意妄为,频频惹出事端。墨莲今日为了陈宅的安宁,为了陈家的名声,更是为了少爷的前途,不得不以下犯上了。”
黎阳心中叫嚣:呵呵,多么的冠冕堂皇!这本事可是比采青厉害了不知道多少。
面上压了压火气,她冷声道:“是吗,墨莲你还知道自己是以下犯上,莫说我今日是陈家的少夫人,即便不是,也容不得你这空口白牙的污蔑。你且分说明白,我是如何‘恣意妄为’,又是生出了什么事端?!”
“少夫人!”不知是黎阳哪一句话刺中了墨莲的痛脚,只听她忽而拔高声音道,“人贵在自知!采青同我素来在少爷身边服侍,多年来任劳任怨,不敢说有功劳却总有苦劳吧。
可您呢,身为陈宅的少夫人,却无容人雅量,撺掇得少爷不得不下令禁足了采青。她自小在少爷书房服侍,进不了兰馨阁又能去做什么?就因为您容不下她,便可以毁了她一辈子吗?”
这番话,墨莲说得铿锵有力。
出发去茶庄前夜,孙嬷嬷和采青便同她说了,夫人要她多注意少夫人的一举一动。她并不愿意参与宅内阴私,只想勤勤恳恳服侍主家。
可当她听闻采青竟被少爷禁足不得再入兰馨阁之时,不由得内心开始松动,二人多年共事一主的情谊,瞧着采青在自己面前哭得鼻涕眼泪的,有些动容,今日这番话是由心而发。
而黎阳听了她这般理直气壮的胡说八道,差点气笑:“你说是我不让采青进兰馨阁?这话是她告诉你的吗?那她有没有同你说过她自己做了什么,才令得陈均柏下了这番命令?!”
听她这般说,墨莲不由眉头轻蹙,回头看了一眼采青。
转而,这丫鬟立刻又道:“抛下采青的事不说。少夫人您整日在宅子里养尊处优,无所事事。可是少爷在外辛苦一日,您却不知体恤夫君。
旁的不说,您每每做一些街边吃食卖弄,哄得少爷不吃晚膳。你可知少爷素来饮食清淡,三餐有节,您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会害了他的身子。
此外,您去庄子上,还自作主张,非要买了那丫头。逼着少爷不得不亲自出面去解决事端,您做这些事都想过后果吗?
您不就是仗着少爷听你的,便任性妄为么?您的所作所为,端得起这陈宅少夫人的名号吗?
今日之事您别怨我,是您自个儿坐不端行不正。是您一回了松山镇便要去同宴楼那掌柜的拉扯不清,也是您自个儿接了那掌柜的钱财。我敢对天发誓,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一字不假!”
连珠炮般的指控铺天而来,黎阳不由冷笑出声:“墨莲,你方才说了,人贵在自知!陈宅请了你,是照顾陈均柏的饮食起居,我同陈均柏之间的事,与你何干?!
你身为陈宅的丫鬟,暗地里跟踪主家,不明缘由之下就胡说八道,你就不是在惹是生非吗?”
墨莲被她那句‘人贵在自知’噎得愣在当场,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方才少夫人所说的每一句都在理,自己……难道真的是自己做错了?不!她没错,她今日告发少夫人,是为了少爷,为了陈家,她没错!
是了!她没做错 ,她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自己!
心中稍定,墨莲抬眸看向少夫人,眸色定定,古井无波。
第21章
见墨莲一腔慷慨激昂就要被黎阳反制,采青一步上前道:“少夫人,那这么说,您是承认了同那宴楼掌柜有染咯?!”
“胡说八道!”黎阳眸色一凛,“你们是听见我同那掌柜说了什么,还是瞧见我同那掌柜做了什么?无凭无据,休要污蔑我!”
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底气,这一回,黎阳没有再叫对方人多势众给压住。她嘴上不住同小丫鬟们打着仗,心中默默数着时辰,盼陈均柏早一刻归家。
采青赶忙去扯墨莲袖子,毕竟当时在场之人只有她。
墨莲回过神来,抬眼去看孙嬷嬷,又见夫人的目光正定在自己脸上。
她心中一慌,当时自己离得老远,并没能听到二人具体说了什么,而店里人来人往的,要说他们拉拉扯扯,似乎……
“你别怕,见到什么你都说出来,夫人自会为你做主。可若是你胆敢包庇隐瞒,等夫人查明了,自也不会放过你。”孙嬷嬷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墨莲听着反而定了心神:是了,孙嬷嬷提醒的是,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决不能手软。再说,自己确实瞧见了少夫人独身前往宴楼,同那掌柜的不清不楚说了好久的话,还收了人家的荷包。一名内宅女眷,还能与这些外男有什么银钱来往。
于是,她提了口气,“夫人,我亲眼所见,少夫人去那宴楼同掌柜的有说有笑,碍着店中人多眼杂,虽没有……可少夫人收了那掌柜的银两是千真万确的。若不是二人心怀不轨,那宴楼的掌柜又为何要给少夫人银两。”
“你!胡说!”黎阳被她气得竟接不上话。
陈张氏满地笑道:“黎氏,你还想抵赖?放着好好的陈家少夫人不当,非要去外头……朝三暮四的,如今还有什么话可说?!”
黎阳:“我没有!我同那宴楼掌柜清清白白,他给我的银子是我在同他做生意……”
“哟~~呵呵呵呵,你还会做生意。到底是进了我陈家的门了,什么阿猫阿狗都会做生意了。”陈张氏笑中带讽,“黎氏,你这张巧嘴可真是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还是省省力气吧,别再狡辩了。”
说完,她一个回眸,孙嬷嬷立马喊道:“绑去柴房!”
有几名仆妇丫鬟上前,直接将她捆得结结实实的,扛去了柴房。
这一回,竟是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黎阳口中被塞了布条,心内苍茫:涨了经验的不止自己,对方也是做了十成十的准备功夫。
一群人声势浩大而去,屋内陡然安静。
招娣自那则被撞歪的屏风后跪着摸了出来,一双盈盈水眸瞧着屋中狼藉,茶盏倾翻,茶汤沿桌面滴落在地上洇成一滩,横七竖八的圆凳旁是今日刚买的衣物。
她膝行到那堆衣物旁,将织锦大衫抱入怀中,瑟缩靠在桌脚,眼中满是惶恐。
怎么办,该怎么办?
这才刚到陈家,少夫人就被抓走了,她该怎么办?
少爷,少爷在哪里,少爷怎么还不回来。
招娣楞坐在地上慌了神,独自抹着眼泪。
一墙之隔,宝墨堂内欢愉一片。
陈张氏的声音夹着抑制不住的笑声:“墨莲,我平日里真是没瞧出来,你这丫头竟然这么能干!”
墨莲稳稳一福:“回夫人的话,都是墨莲分内该做的。”
“好,好,你是个忠心的。回头让孙嬷嬷给你赏些好东西,有你这样忠心的丫鬟跟在柏儿身边,我才放心。”
陈张氏毫不掩饰对墨莲的欣赏,今日这丫头的言行,出乎她的意料。
见她这般夸赞墨莲,采青连忙上前去替陈张氏捶肩捏颈,“恭喜夫人,贺喜夫人,除却一桩心头大患。依奴婢愚见,不如速战速决,尽快将人打发了以免夜长梦多。”
她手上动作不断,一心想着赶紧将那卖馄饨的逐出府去。瞧着今日夫人甚是看重墨莲,自己还需要再努力些才能让夫人帮自己重回兰馨阁。
捏到软处,陈张氏微微闭眼,似是十分受用。她一侧嘴角吊起,谁能想到呢,上一回那样狼狈,今朝尽能如此顺利。
回头将那柴房里的贱丫头给处置了,她才真是高枕无忧。思及此,她偏过头对身后孙嬷嬷道:“尽快将那丫头处置了。”
孙嬷嬷称是。
采青听了,双眼闪烁,手上更是卖力。心念一转,又道:“夫人,只是少爷那儿,缺了人伺候怕是不习惯。”
她说的是什么伺候,屋中哪有人不懂。墨莲听了眸中一闪,垂首而立。
“也是,回头得抓紧替柏儿相看一番。”陈张氏说着,叹了一口气,“这孩子真是,之前那么多媒人推荐,他就是相不中,还折腾出这么一档子事,成何体统!那黎氏,一个街边卖馄饨的,就她也配进陈家,简直是贻笑大方。”
听着陈张氏絮絮叨叨,采青面带喜色,“夫人,奴婢愿意回兰馨阁伺候少爷,定将少爷服侍得事事妥帖。”
陈张氏这才张开眼,回过头认真看向身后这丫头。
采青一脸娇羞,收回手,直直走到陈张氏跟前跪下,“夫人……”
啪——
陈张氏抬手一个巴掌甩于采青脸上。
“夫人!”采青慌忙撑住身子,捂住面颊不可思议地看向家主。
“你是个什么东西?猪鼻子插根葱也敢想那档子事?!”陈张氏的怒喝声冲天,门外两名丫鬟端着点心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