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不空圣者的破坏,他何至等到此时?又何至将自己弄得不人不鬼?
但凡令他多留裴息尘几年,他足以换更多的血,可以更早更契合地夺来妖躯。
裴琅狠狠闭了闭眼,将悔恨从脑中驱赶,身上分出最驯服的妖魄为他镇守大阵各方。
然也是因此,些许不安分的妖魄又企图逃离,呕吐阵阵,强压而下。
*
地宫之下。
臃肿大蛇力量大增,光靠躲避已经无法应付,不输大蛇妖躯的法相显出,同样庞大的蛇躯对抗一处,裴息尘趁机逼出融入大蛇躯内之物。
然,甫一抓握,荧光四散,阴气横生,他的神魂受到冲击一般地一震,这是——
妖王遗留的残魂?
并没有太多时的思考,水牢水位下降至显出牢底大阵,点点荧光陡地被吸入,裴息尘的神魂也在一瞬受到拉扯。
与此同时,更多涌入地宫的莹光附着,大阵彻底亮起,偌大地宫犹如阳间的另一个地狱,魂念细语,不绝于耳,游魂飘荡,魂阵已成。
一阵巨物倒塌之声后,玉扶开始就连地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甚至,阿裴也失去了动静。
这太奇怪了,她在怀中用爪按压阿裴的腰腹,传音也一刻不歇,但都没有回应。
玉扶开始着急,从阿裴的衣领中冒出头,先觑见了在发光的法阵,继而是垂头盘坐的阿裴,他的剑也立在一旁,在大阵中隔开一个不受侵害的小空间。
玉扶跳出来观察,她腕间也缩小了的禅珠在发着浅金色的柔光,它似乎一直在起作用。
或许,这就是她还清醒着的原因,而阿裴,瞧着也不像是真被法阵影响陷入昏迷,他在做什么?
玉扶迟疑地想了想,化形后,额心触上息尘的额,意识一瞬追寻阿裴而去,被吸入大阵。
眼前的景象发生了改变,她的神魂进入了诡异的空间,周遭人声鼎沸,百姓叫卖,她好像在经历一段不属于她的人生,从呱呱坠地,到金榜题名,骑马游街,喜悦地与乡亲父老拱手致笑。
很快又变成了个闺阁女子,知书达理,谨守闺训,直到出嫁,红烛高堂,红帐春宵……
短短时间,她经历了数段不同的人生,可她又无比清醒,这些都不是她。
手腕一阵灼痛,她挣出这些不同的人生体验。
垂眼去看,原本带着禅珠的手腕上,多了一圈金纹。
她好像知道她经历的这些人生都是谁的了,他们每一个都是普通极了的凡人,不是皇都的百姓又是谁?
总是坏蛋模样的阿裴是不忍令这些无辜百姓魂飞魄散吗?
他的魂此刻又在哪?
玉扶慢慢于魂阵中寻找,不可避地又被一魂附着。
眼前景象再次一晃,她出现在了海面。
方要熟门熟路地挣脱,视线中出现了一张眼熟的脸,雪仙的,而她正被雪仙唤作主君。
玉扶下意识弯向海面,去看映出的脸庞——
英气的眉眼,与她见过的蛇神像神似的很。
第71章
玉扶没有再走了, 神识完全被妖王残魂吸引。
她见到了好多妖王的记忆片段。
从一颗被精心养护的蛇蛋到被送出妖神古墟,柳真清已有一定的意识,甚至还继承了诸多传承。
但离开双圣后的她, 实还没有破壳的能力,盖因厚厚的蛋壳外, 还有双圣设下的禁制, 这禁制既保护了她, 却也限制了她的选择, 她只能一直一直积蓄力量, 直到沧海桑田——
柳真清作为一条营养不良的小蛇,艰难从蛇蛋中孵化了,外头的灵力稀薄得她破口大骂, 但凡她能被扔在一个富饶点的地方, 她早就能出来大杀四方。
然也就想想,在大杀四方之前,她先饿晕了过去。
再醒时,她身边出现了不少同族, 她被捡回了一蛇窝, 一条条连灵智都没开的小蛇不断与她缠啊缠, 还有话都说不清楚的小蛇问她是不是毒蛇,不然怎么蛇鳞的颜色怎么那样鲜艳。
嫌弃归嫌弃,柳真清还是在蛇窝住了下来, 但慢慢的,她的食量与不同就显现了出来, 小小的蛇窝根本不足以让她发挥。
她蛇尾卷着个装满吃食的小包裹离开了蛇窝,踏上了一边寻找妖神古墟,一边四处寻衅的路, 许是后世的妖族太散,太弱,还总斗来斗去,令她想起了还在蛋中受双圣熏陶的日子,她萌生了建立一个能令各妖族和谐地方念头。
如此,她挑战的大妖也越来越强,收服的妖众也越来越多,再回首,已是妖域的王。
但可惜的是,她如何也寻不到回妖神古墟的路。
然而,脑中的传承却随着力量的强大,又觉醒许多,她越发想回到她出生的所在,她该令圣山重见天日,该祭拜双圣,也该令死在那场劫难中的古妖们安息……
这似乎是刻在她血脉中指引。
她开始带着一只总被欺负的可怜狐狸四处寻找,偶然地,飘荡过了无渡海,一个海浪给她送来一个快死了的男人。
随手救下却被当作了仙人,还与她求仙药献给家父。
柳真清饶有兴趣地盯着被救男子:“你不为你自己求?”
裴琅秀致面孔露出伤怀的神色:“家父乃大昭开国帝王,一生戎马,为国为民,如今旧疾凶险,我这一身病躯,做不了什么,得有机缘遇见仙人,不敢为己求。”
柳真清常与妖争斗,与修士的摩擦也不断,还真是极少见这样弱得要死还一心想着旁人的凡人。
恰好无事,妖神古虚也总寻不到,她竟跟同裴琅踏入了凡域的地界,小狐狸如何劝阻都不能改变君主的意志,恼恨突然出现的人类。
毕竟是残缺的记忆,玉扶看到的记忆到此突然就跳过了许多,她能见到的场景一变再变,柳真清与裴琅的关系好了不只一点,她在凡域逗留许久,后来兴至,甚至将裴琅带到了妖域乃至修界。
眼界的开阔,贪欲也开始滋生,裴琅从遗憾无有修炼资质,到着迷般地迷上修界资源,只用了短短三年,这三年,他阅书无数,从可借灵石等外力的辅助方式从阵法符篆开始接触。
他太有天分了,身上的韧性吸引得妖王在他身上砸了颇多资源。
岁月漫长的大妖,总是会对全然不同于自己的渺小人类产生新奇感,想见一见经她雕琢的凡人到底能成长到何地步。
柳真清开始为裴琅收集人修偏门的修炼法门,给他提供大量大量的灵石,甚至为延长裴琅的寿数,她亲入各种凶险秘境,收集此类天材地宝。
而裴琅也极其珍惜柳真清的赠予,对她既感念又倾慕,知她在寻妖神古墟,熬干心血地研究各种古籍记载,有条理地推断大致方位。
随着一日复一日的陪伴,裴琅服了驻颜丹,他道大妖寿数漫长,人族苍老太易,他希望,至少在他有限的时日里,能以最好的姿容陪伴在妖王的身侧。
他本就俊美隽雅,如此言语无异于与大妖表明心意。
妖王自来恣意洒脱,也不免动容,裴琅成了妖王的男人。
渐渐地,柳真清越发喜爱上了处处合她心意的裴琅,她与他有了孩子。
大妖子嗣难得,只要一回想起她还是一颗蛇蛋时,受到的父母关爱,她对腹中未知的孩子便充满了期待。
但她也不得不面对一些问题,她的妖王之位固然是打出来的,然不服她的并不少,而孕育期,她必然会耗费更多的精力,甚至变得虚弱。
她需要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安心孕育胎儿。
她选定了远离妖域的修界某一处,全心全意地用灵力滋养未成型的胚胎,她时常会感到疲累,因孩子的父亲是个凡人,并不能与她分担这部分责任,不过这在她看来,并算不上什么问题。
她享受成为母亲的喜悦,这世间日后会多一条与她血脉相连的小蛇,会继承一部分与来自同一处的传承,会与她一同寻找回往妖神古墟的路。
雪仙近些年成长颇多,她将妖王城的事件尽数交给了雪仙与一些忠诚的妖属。
至于裴琅,他是个不知何时就会死亡的凡人,柳真清怜惜地将他带到了身边,他固然不能提供养育上的助力,可安静又细致,他不惧她的原形,总能给她妥帖极了的照料与陪伴。
她越发喜爱他了,愿意纵容他的喜好,赠给他更多的宝材,偶尔还会在他试验法阵灵力不足时,帮上一把。
一日,裴琅开心地与她分享,联通凡域的法阵终于被他完成了,他欲亲身往返试验。
柳真清担忧他会死在不稳定的传送乱流中,给了他一片坚硬的蛇鳞作为护盾。
传送法阵非常成功,裴琅常为讨她开心,从凡域淘来诸多稀奇的小玩意。
日子缓缓地过,这一孕的时日也很长,足有好几年,她越来越不希望裴琅有死的那一日,许是对凡人的怜惜吧,一次,她答应裴琅通过传送阵前往凡域看一场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