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而淡的声线,是息尘。
玉扶默了默,犹豫着,缓缓地退出了拥抱,她微垂着头,像个又做错事等待教训的孩童,足够乖巧却小心翼翼。
空落的怀抱,息尘心扉酸涩怅然,他无奈“看”了玉扶一眼,淡然又包容。
没有指责,也没有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
他总有种说不明的期待,着了魔一般渴望着玉扶不要就此将他与阿裴区别开来,他的感情一如他修了二百年的禅,又清又寡,所有波动的情潮起伏,一次又一次地被他曲解按下,也一次一次地与玉扶保持着微妙距离,直到最后,被阿裴毁掉了最后的一道防线,他才微讶地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介意。
被撞开的心,掩藏的情绪,复杂、陌生,可又尖锐可怖无比,原来,抛去那层披了许久的佛子外衣,他也不过是个凡俗男子。
会心痛,会嫉妒,还会——心动。
情不知所起,或许是第一次见她天真浪漫地行在街头,也或许更早,早在她赠他花。
他淡色唇瓣超出他控制地张合:“阿扶,你没有错,你只是一只小兔。”
所以,无论是被诱,还是旁的天性,他都不会怪她。
玉扶陡地抬眼,企图从他平静的面上看出什么,她当然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要有错,那也是他们半妖复杂的错,她只是为难,为难如何同时在阿裴与息尘之间平衡。
固然,也有一点点担忧被息尘讨厌的缘故在,但也就一点点,谁让他比起古板呆瓜更显著的特点是好心肠呢。
可现在他又说她没错诶。
简直、简直好心肠得体贴到她心里去了。
她一下就心花怒放,放肆了起来:“息尘,我可担心你了。 ”
息尘:“嗯,我知道。”
玉扶:“你不知道。”
息尘:“我知道。”
空气有一瞬的静谧,玉扶想问“你怎么知道”,她明明都还没开始想。
但息尘想的却是,他确实知道,她与阿裴情潮炽烈时,还不忘在意他的去向,那一声声于压迫中碎裂的吟声,有唤过他的名。
冷静肌骨下泛起滚烫的温度,不该想,混合的记忆却如关久了的坝闸,一旦有了缺口,便不管不顾地泄流而下。
识海分裂还有阿裴蜕皮失智与他重归身体的融合影响,人性妖性非但没有区别得分明,反而交织得难分难舍,妖的部分离不开人性的理智缰绳,而人性的理智也时时刻刻受着妖性的侵蚀。
阿裴不再能一味地强压控制他的所看所感,惑心镜所照出的那香艳一幕,问及的“确定要我现在放他出来?”,震撼的不止是玉扶,阿裴甚至于心间挑衅他:“你敢看吗?”
他不敢。
那刻后,双方面地断了互感,但他也于长久封闭中滋生出无限的妄想,直面到了他自身的怯弱阴暗。
无言地一望,没有说话,也什么都看不见,可又仿佛什么都说尽了,剥尽了。
某一刻,玉扶恍若见到一个赤城剥光了的佛修立在她面前,他在等着她审判,等着她选择。
玉扶的心被不上不下地吊着,好像是她想的那样,又害怕不是她想的那样,单纯的心思被搅来搅去地煎熬,终于,她不愿忍受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息尘喉间发紧,要他说出那等互感缘由,无异挑战他的道德下限。
他就那样站着,裸露的喉颈肌肤红得犹如过敏般发烫,华美的面容,包容的气质,无一不变得笨拙迟钝起来。
玉扶凝住了,她也不要他回答了,或者说,她害怕他回答,害怕听到什么通感了、互感了之类的答案,真是羞得她脚趾都要蜷起来了。
她突然捂耳蹲下,摇头:“啊......我不想知道了!”
息尘不解地垂眼,看不见,但能感受到阿扶的情绪,也知如他这样识念割裂的半妖大抵很奇怪,不管如何,他还是试图安慰:“也不是什么都能感受到。”,
“当真?”玉扶委屈哒哒地抬头,声中都还带着羞哭了的鼻音。
息尘不由侧耳,肯定:“当真。”
息尘敢说,那玉扶就敢信,她终于好受一些地拍拍不存在的灰尘起身,转而好奇起阿裴愿意让息尘出来的用意:“息尘,蜕皮是对你没有影响吗?”
息尘摇头:“他是要我代替他蜕皮。”
犹是说着,他的化形似乎再也抵不过蜕皮的需求,于玉扶眼前,变成了一条小蛇。
玉扶下意识接住,而息尘也本能地缠上玉扶的手,抬起的蛇首,显然也无预料的茫然。
这样看时,他的双眼灰濛更甚,没有眼皮,而是覆盖着一层眼罩一样的鳞片。
她知晓,这是蒙眼期,可是,换成息尘来蜕皮,未免变得也太小一点了,一点也不威武,也不可怕,而且,怎么看都有点呆呆的。
玉扶抿着唇地想笑,轻摸了摸息尘小蛇的头,才问:“你这样蜕皮真的没关系吗?”
息尘嘶嘶了几声,许是因当过小蛇,他这次适应得很快,且,也大抵是他对自己认知的缘故,才变成如此模样,他沉稳道:“无妨。”
奇异地,玉扶从变小的息尘小蛇上,感到一种满足的怜爱感,保护欲都控制不住爆发了:“你就放心蜕皮吧!我可以保护你。”
“我现在很厉害了。”
“嗯,阿扶厉害了很多。”息尘给玉扶肯定,下意识如往常一样笑,但蛇是没有柔软唇瓣的,只有覆着鳞的吻部,一笑先发出的是嘶嘶声。
他尴尬无比,试图严肃点地与玉扶道:“阿扶,放下我。”
如今的形势,他必须尽快度过蜕皮期。
第59章
从玉扶的手中滑下, 息尘很快于寻至一半人高石后准备蜕皮。
他的血脉太过特殊,极接近古妖,轻易可获得强大的同时, 也面临着失智的风险。
但作为半妖,在这种特性下, 他又是极为幸运的。
只有短短几日相处的双圣在探过他后, 曾直言, 他很完美。
既继承了柳真清的血脉, 又有着足以驾驭血脉的理智。
他第一次知晓, 他母亲的名字——柳真清。
是双圣为他们没曾亲眼见到孵化的蛋中小蛇取的名字。
柳真清的蛇鳞与双圣相似之处很小很小,据说,要养出她那样纯净漂亮的蛇鳞, 血脉纯净的同时, 还离不开双圣千年来不断以灵力涤净的作用。
她是他们以爱浇灌养育出来的孩子。
故而,他们轻易发现了息尘的不同,接受了他与他们之间的联系,甚至, 在责备胡闹的同时, 又愿意教导他。
即便只是古老的残念, 息尘也能感到,他们是很好的长者,他们不会过问未来, 也不问缘由,只重跨越时间的一面缘分。
也是通过他们, 息尘知晓了,阿裴单凭妖性蜕皮存在危险,失衡的妖躯, 会被过于强大的血脉反克。
而正常的蜕皮,不该狂暴,也不该失智,只是一次普通的成长,抚静妖血,驯服血脉,还有凌驾它——
竖瞳显现,浑浊渐褪,不大的蛇躯霎时显出凌厉锋芒,偷看的玉扶都不免被其气势一慑,但这不过是个开始,蒙眼期过后,才是真正的蜕皮。
这个阶段少说也要一两日的功夫。
比起阿裴的蜕皮动静,息尘主导的蜕皮,几乎没有给他们的藏身之处带来任何的负担。
第一日,他们度过的非常安稳,间或地,息尘还能给等得无聊的玉扶回应,告知她,他的眼睛已经能正常视物,但皮肤仍旧暗淡。
再后来,石头后就经常传来沙沙的摩擦声,他说,是他的肤下开始发痒,他正在尝试蜕皮。
玉扶耳朵何其灵敏,她早就听出来了,息尘根本不会蜕皮,毕竟他当了那样久的人,当蛇的日子统共才没几天,阿裴失败的蜕皮经验也无法给他参考。
他好像把自己打结了。
玉扶听得眼睛嘴角都在笑,可为不影响息尘蜕皮,她肠子都快憋得打结了。
但这种平和在第二日的时候结束了,妖神古墟再大,玉扶再了解地形,它也不是昔日之境,没有牢不可破的屏障,而有怒气的大妖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有的是探查的力气和手段。
妖狼族凭借灵鼻子,闻着他们的味就寻到了附近,玉扶放在外探查的魂体小兔,瑟瑟窝在旁边的石头里,被暴怒的妖狼少主银朔一脚踢碎,他火气不小,这一趟被雪仙摆了一道不说,空守着有传承的圣山进不得,最后能进了,山也已经塌了。
如今若不抓到那两妖,实难消他心头怒火:“废物,还没找到?”
松狮发的狂野妖修擦着汗上前,这妖神古墟气候实在莫名,先是到处都是火山,这突然下了一日的雨,火倒是小了一些,但空气又闷又蒸,他们这种皮毛厚的,直如要煮熟了一样,偏生跟的少主,还是个急性子,他来不及喘气禀道:“少主,周遭都寻过了,这山莫不是会动?味道分明就是这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