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娘的影子中冒出数条与她身躯融为一体的细蛇,它们缠上她的脚踝,帮助着她走向七欲楼。
她的喉,也卡着尖锐的獠牙。
她踏入了七欲楼。
甫一进入,全然一个浓缩的声色之所,赌桌、歌舞、美酒佳肴……
世间所能概括出来的声、色、欲似都能在此寻见。
这样满足妖天性的场所,蛛娘却异常的抗拒。
裴息尘终于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蛛娘能感觉到盘于脖颈的蛇,松开了尖牙,她脱力一般喘气,不敢再有隐瞒:“妖君,这座楼可夺人魂念。”
果然如此,裴息尘神识散于楼中,能感觉到,但凡是入了此楼的妖,所有的情绪、欲念都会成倍成倍地放大。
喜、怒、哀、惧、爱、恶、欲,但凡有一欲,大到脱离身体,魂念就再离不开这座楼。
魂念并不等同神魂,但可算妖之精气的一种,不至妖死,不过,轻则萎靡一段时日,重则,寿数减少。
损妖利己的修炼之法。
而脱离出来的魂念去了哪,裴息尘的神识直往顶楼闯去,他慢慢露出一个轻慢的笑:
找到了——
别有用心唤醒他妖性的狐妖。
第30章
七欲楼最顶层, 水雾弥漫,偌大的一层空间,除了帷帐后的一张榻, 竟只有分道两边的巨大水池。
不断有魂念从池中析出,飘向帷帐后。
倏地, 雪仙从魂念中感到异常多的恐惧情绪——
密密麻麻的爬蛇虫兽从四面八方侵入了七欲楼, 一只蜘蛛在一楼大堂中发狂。
雪仙认识这只蜘蛛, 千织客栈的掌柜蛛娘, 是不要命了, 来她这里捣乱!
雪仙眼中戾气顿现,但很快,她察觉还有别的妖在操控这一切。
意识到后, 她反而松下了心神。
原来是她的少主人寻来了啊——
她可等到他了。
只是可惜她的尾巴, 在逃回妖域之前,又被追来修士断了一尾。
如今归妖域不久,妖们的欲念总是太过简单,能供给她的养分也实太少, 第四尾, 竟才只恢复了一半。
她略甩了甩尾, 将最短的狐尾遮在了最下面。
水雾开始分散,幔帐飞舞中,所有残余的魂念都在飘向她。
恰是时, 剑势狂烈,惊涛骇浪般的杀意袭来, 这回对向的不是她的尾巴,而是她的心窝。
毫不留手,带着一击毙命的狠决。
雪仙折腰伏倒, 四肢成爪,爪尖磋过剑锋,滋啦刺耳,爪心血口,血流不止。
她看向来人,吮去血,唇畔露笑:“你便这样对唤醒你记忆的恩人吗?”
“可真令我伤怀。”
她比上次更有闲心去欣赏裴息尘的身躯,化形中寻不出一丝不完美的痕迹。
她目光赤1裸贪婪,全然看所有物一般欣赏。
裴息尘冷笑,他便知这狐狸不怀好意,拔了她剩余的尾巴不怕她不交代目的。
一时间,池水沸腾,二妖对抗更盛,然,当裴息尘又要掐上狐妖脖颈之时,池中法阵浮现,巨大妖兽尸骸从中冒出。
尸骸将裴息尘围住,雪仙趁此时机退出战斗,她遥望着裴息尘,狐唇中发出足以影响人心智的惑术:
“我的少主人,你寻来此,难道不正是猜到了什么吗?”
“你不想你的母亲吗?”
“还是说——你真把自己当佛子了?”
雪仙的声音遽然尖利,所有尸骸一同攻向裴息尘。
这些尸骸,每一具生前都是一方大妖,但他们仍不够强,无论是精神还是□□,都无法承载她主人的全部伟大。
唯有,唯有那被尸骸团团围住之人,才是堪配为主人的妖躯。
若非他逃走,最完美的妖躯早该炼成,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竟会在尸骸的攻击下负伤。
雪仙的眸子沁出极度惋惜的神采。
她带着惑术的声音实在贯耳,裴息尘击溃一具尸骸的同时,双耳渗出了血,也不期然地,脑中回想起被巨大法阵锁于水牢之中大蛇。
那是一条靛蓝色鳞片的大蛇,她的身躯大部分都藏在水下,唯有七寸往上的头部盘在一石柱之上,她的目光时而凶戾,时而又温柔无比。
她温静时,头顶泄入的一缕月光常将她的鳞片耀得如蓝宝石一般美丽。
每当这时,他会控制不住地想靠近她。
即便她十次里有九次想杀他。
裴息尘想过无数次会死在她的口中,也认为他本就该死在她手中,毕竟是他的诞生,才令她变得虚弱,也是他的诞生,才令她变得有机可乘。
裴息尘知晓,大蛇是他的母亲,也知她是完整的妖,而他,是她与人族结合产下的孩子。
他也被关于地牢,每隔数日,便会有声称是他父亲的男子派人来带他离开地牢。
那是个面色极为病态苍白的男人。
听说他病得很严重,所以需要他的血续命。
不管理由是真还是假,他并反抗不了。
这些异常久远的记忆,乍然想起,激得裴息尘凶性更甚,他全然爆发地荡出庞大的妖息,妖骸如被慑住一般,僵硬一瞬。
也是这一瞬,足以凶剑挑断妖骸所有连接的关窍,本就是死物而已,他捏住了从中析出的黑雾一般的妖魄,一把捏散。
他与那个失去记忆的废物佛子不同,他记得所有,也更旁观了“他”于佛宗的二百年,不空圣者,将“他”藏得非常好,“他”满心修佛成圣,也几乎不曾离开过佛宗。
能知晓“他”是半妖的,这世间统共也没几人。
追狐妖而来,是必然。
只要入了要妖域,妖王的昔日事迹,想不听也难。
并不难猜得,他的大蛇母亲,或许就是近百年不出现的妖王。
她没死啊,而且,还有狐妖这样的得力护法在,她仍想回归妖域继续成为妖王。
这些,全然是狐妖传递给他的信息。
所以,她到底意欲何为呢?
用这种弯弯绕绕的方式,只是为了告诉他妖王没死吗?
裴息尘杀意昂然地掐住了狐妖的脖颈,笑意渗人:“你这般不惜代价,混入正道宗门唤醒我,你想效忠于我?”
他的手极冰,力道在缩紧,吸取了第一次拧断狐妖脖子的教训,这次在拧断狐妖脖颈的同时,他于周身布下了结界。
果然,掐死一次,只是断一条尾巴。
但困于结界的狐妖,这次没能跑掉。
裴息尘笑得恶劣至极,长指交错发出一声响,大结界中分出一个球形小结界,所有空气都被分出。
大结界内的狐妖开始窒息地护上脖颈,利爪不断抓挠结界之上,企图挣脱。
裴息尘并不急地等待她缓慢窒息。
一尾、二尾——
雪仙只剩下了最后新长出的半尾。
裴息尘重新分入了一口空气,雪仙短暂喘息一口。
她不懂,二百多年的修佛,为何恢复记忆以后,会是这般残忍的半妖。
道心崩溃得未免也太彻底。
她本企图见他挣扎,诱他暂担起妖王城少主的责任,到时,再入了妖神古墟,这副妖躯也将打造得更完美,日后主人接手,也可再不受妖躯溃烂的困扰。
然,所有的走向都偏离了她的控制。
雪仙异常不甘地盯着裴息尘,“少主,你母亲是妖域数千年来唯一的妖王,你难道甘心她的心血付诸东流?”
“她是因你从王座跌下,你当了二百年的佛宗佛子,就全然忘了这些吗?”
“你本该是我妖王城的少主人!”
她字字沁血般忠心,全然不顾最后半尾的生命力:“妖神古墟,少主,你可以变得更强——”
“我愿追随——”
裴息尘五指虚抓,毫不留情地将她剩余的声音连同结界一齐捏碎。
一缕黑雾似的烟气从中溢出。
裴息尘凝着那缕烟气消散,若有所思地掏向狐妖的心口。
啊,果然是空的。
还可真是狡猾的狐狸,真难杀。
裴息尘厌烦地盯向满手的血迹,真脏。
幸而没带怂兔子来,不然怕是又要吓哭了。
许是想到玉扶的哭脸,他心情又甚愉悦地踱到池边,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污血。
洗完,径直看向吓傻了的蛛娘,从她身旁翩然绕过。
可再轻飘飘的一眼,蛛娘也恨不得从没招惹过这等大妖,更恨不得不曾听得雪仙护法同他的最后谈话,妖王竟有过孩子,而这个孩子竟还杀死了愿意追随的雪仙护法。
她直觉地,妖王城日后的局势怕是还有得变。
*
裴息尘不信狐妖的任何一句话。
尤其是在发现狐妖或许根本没死。
那缕黑雾似的烟气,非常的不同寻常,像是某种炼化了的妖魄。
除了狐妖还有那些妖躯上有这种发现,很不巧的,于意识被禁时,他也曾感受到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