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皇帝就到了殿上,在一道道烟花炸开的声响中开始了宴会。
宫娥井然有序前来献礼,来自天南海北的宝物一个接一个呈了上来,礼官朗声诵读礼单,乐官奏乐,歌女起舞,帝王举杯邀众人同庆。
本朝国库殷实,即使有外敌入侵,也有强兵勇将前去驱逐,身处和平安定的年代,在这个庆祝的时刻,众人皆是与有荣焉。
礼官道:“……淮王献镶金玉白象一座。”
萧怀慎从座席起身,俯身行礼道:“皇兄可能不知道,这白象为淮地祥瑞之物,我特地命人采玉铸象,耗费数月之久,祝皇兄福禄寿祥。”
皇帝笑了笑,道:“皇弟有心了。”
萧怀慎也笑:“这座白象体形庞大,宫人将其运到了偏殿存放,皇兄要去看看吗?”
底下人听到这,交头接耳,上京之人大多都没有见过象,对这白玉雕成的假象也来了莫大的兴趣。
只有一人的脸色煞白,握着筷箸的手止不住地在抖。
这一刻还是来了,萧凝玉拳头攥紧,闭了闭眼,她几度想要喊出声让大皇兄不要去,却听他干脆地应了。
更可怕的是,当她转头的时候,发现池潆正端端正正坐在席上,不是让她别来么?
皇帝起身扫了一眼座下面色迥异的众人:“那便移驾西配殿。”
如淮王所言,西配殿中确有一座以白玉雕刻、镶嵌有金石宝玉的象,佩戴金玉盔甲的白象威风凛凛,足以让人仰望的体型占据半数空间,仿佛真的是一只活生生的神兽。
淮王道:“这白玉是我偶然得之,我一见其成色品相不错,当时就想到要将它献与皇兄。”
皇帝神色温和:“二弟有心了。”
他们身后,有几位奉承的大臣大肆夸赞这座白象,说这祥瑞之兽定能护佑我朝千年兴盛,称扬他们兄弟二人感情甚笃。
淮王摆摆手:“这都是我身为皇兄之臣子应该做的……”
“孙尚书说得不错,我们兄弟之间的确有深厚的情谊,”皇帝音量拔高,打断了淮王的话,“先帝子嗣稀薄,留下来的皇子仅有三位,我与怀慎、怀旻从小便一起长大。”
萧怀慎听到他这一番说辞,眉头微蹙,他往后看去,正好看见晏元珩漫不经心地朝他投来一眼。
皇帝目光复杂地看向萧怀慎,没再说下一句话,气氛陡然凝滞。
萧怀慎轻笑一声,嘴边的笑垮了下去,意味深长道:“可惜今日四弟不在。”
皇帝看了他几息,移开了略带失望的眼:“错了,四弟今日也来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代王萧怀旻从白象后现身,众人惊愕,这好端端的,他不在封地怎么也来上京了?
萧怀旻面露不忿,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重,他悲痛指控道:“二哥,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此话一出,有如平地一声雷,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谁也没想到会在此爆出个皇家秘辛,顿时噤若寒蝉。
有人想要离开,可身后兵卒的金石碰撞之声随之而来,当下心底一沉。
晏元珩不动声色地朝池潆方向移去,看着殿中那座计划以外的白象,沉思良久。
萧怀旻念着提前备好的词,声情并茂地讲述他遭遇的一切。
前来的兵卒是淮王的人,按照既定的计划,发现这些人现身后他们这方提前埋伏的兵卫会立刻前来,因而萧怀旻听到声响,愈发激动。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最后几乎是真情实感地控诉了,泪眼模糊道:“二哥,为什么你要害我至此啊?”
待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时,皇帝道:“二弟,你要如何辩解?”
萧怀慎回头望去,前来的士卒不消片刻就被捉拿住,甚至都没能进入这西配殿,在场人虚惊一场地松口气。
现下萧怀慎叛乱一事是确认无疑的了。
一切进行得似乎过于顺利,那些受到惊吓的文臣这会儿反应过来,臭骂这萧怀慎罔顾人伦,妄想弑兄夺位,是为大逆不道之举。
池潆看着萧怀旻闲适自在的神情,倏然间想起了一件事,那些不能解释的疑惑全都在这一刻串了起来。
他早就知道这一切了。
因为——
萧怀慎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说道:“不错,这确实是我做的。”
只有他听得到,在同一时刻,脑子里的冷漠无情的机械音再次警告道:“你最好这一次能成功。”
大臣们没想到他如此直白地承认,气得脸色赤红,大喊着要将他即刻处死,皇帝意外道:“二弟,朕对你很失望。”
皇帝将外面的禁卫军叫来将萧怀慎押入大牢等候发落,萧怀慎这时依旧不着急,冷静得吓人。
他目光一转,锁定到人群中的池潆,扯出一个柔和的笑容,一字一顿道:“池姑娘,我们才是一类人。”
他的话落在池潆的耳中的刹那带上机械的滋啦声,仿佛是系统在与她对话,池潆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
在所有人将目光放在淮王身上时,“砰”的一声爆炸巨响,殿中央的白象咣当破裂,掀起一阵浓烟。
浓烟以不可阻挡的迅猛速度散开,阻挡了所有人的视线,一尺之外不能视物。
众人尚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殿中就传来一声惨叫,血腥味铺开,有人尖叫道:“那象里藏了人!快逃!”
他们慌不择路地向外逃去,但浓烟阻挡视线,更让呼吸变得困难,他们始终找不到出口,反而响起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变故发生突然,不知是谁推了池潆一把,她也和身旁的人走散,一人捂着口鼻弯下腰扶着墙壁冷静走着。
她先前就与晏元珩讨论过,淮王也可能和他们一样知晓这一切。
但他们不明白,如果他预知一切,为什么会在去岁时甘愿前往韶州呢?
倘若他也和她一样有一个必须要完成剧情任务的系统,这一切就能够解释清楚了。
根源原来在这。
“阿潆!”
头顶传来令人安心的声音,池潆抬头看向赶来的晏元珩,急切道:“淮王现在在哪里?”
“池姑娘……很着急寻我?”
浓烟似乎被驱散了一些,萧怀慎从浓烟深处从容不迫地走来,他看到了池潆身侧的人,眉眼中厌恶之情不屑于遮掩。
晏元珩也没给他好脸色:“淮王真是好本事,料事如神,这一出计中计,晏某佩服。”
萧怀慎却不理他,对池潆叹息道:“你为什么要选择他呢?我们才是天生一对。”
他往前一步:“不过既然你们如此相爱,我也只好成全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吧!”
“滋啦——”
电子音响起,池潆与晏元珩身下的地板消失不见,他们一齐往下跌去深渊,萧怀慎原本还得意地笑着,却不想一根手臂牢牢抓住了他的腿,强行拉他一同坠去。
这洞仿佛是来自异世界的空间,深不见底,池潆心中粗略估算了他们大概坠了足有一分钟。
不过,有萧怀慎垫背,即便在这么深的空间他们也稳稳落地。
池潆气愤,实在没想到他那个系统如此神通广大,相比之下,她的系统简直毫无作用,他还好意思说他们是一类人,有本事给她派一个这样的系统帮忙。
她的系统,现在还一句话都不肯说。
落地的一瞬间,这压抑的空间也出现了光亮,两面都是铜墙铁壁,一眼望不尽头。
池潆从地上爬起来,虽然有萧怀慎的垫背,但他们掉下来的时候还是很狼狈,池潆的手磨破了皮,腰间也有钝痛感,好在伤得不重。
池潆连忙看去,晏元珩掉在她的不远处,他摔得比她要重,下巴磕出了鲜血。
她正担心时,晏元珩睁开了双眼,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血,对池潆道:“别那么看我,我没事,小伤而已。”
另一旁的萧怀慎因系统保护反而伤得不重,他显然没想到自己也能跌落这里,幸好系统仍在,他还有希望。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面色阴沉地望向那两人。
池潆警惕地看了一眼不知道又在计划着什么诡计的萧怀慎,起身朝晏元珩的方向去。
“任务二十——”
系统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许久不见的系统终于现身了。
池潆往前跑的动作一顿,额前的发丝汗津津地贴在皮肤上,没有情绪波动的机械音传来,她的身体温度在一刹那间冷却。
“请宿主,立刻杀死晏元珩。”
耳边的机械音骤然变了调,以不容置喙的口气抑扬顿挫道:“请宿主立刻杀死晏元珩。”
池潆闭了闭眼,身形不稳,脑海里没有看见那个小光点,在黑漆漆一片中,猛然跳出几个大字:
请宿主立刻杀死晏元珩。
这些字体逐渐放大,再放大,如爆开的烟花一样向四面八方散去,一粒粒的光点炸开,数不清的鲜红字眼争先恐后钻进池潆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