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冷笑:“你说我是昏君?”
素问摇头:“陛下有心成为明君,我们都知道的。”
皇帝沉默片刻,低声问:“你们?”
李重美顺势道:“叶医师素日广开义诊,自然能听到许多百姓的声音,她口中的‘我们’必然是洛阳城里的平民。”
李重琲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皇帝靠回榻上,也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忽然道:“洛阳人看得明白是因为离我近,不知其他地方是何情景?”
长公主闻言,不由坐直了身子。
果然,皇帝下一句便问起了她:“阿姐长住河东,不知河东百姓如何看我?”
长公主欠身道:“陛下福泽天下,河东亦承皇恩,所思所想自然和洛阳百姓一样了。”
皇帝嗤笑一声,不说话。
太后连忙道:“今日也太晚了些,重琲的婚事可以容后再议,我们还是早早回寝殿歇着罢。”
长公主附和道:“正是,我明日还需启程回去,是该退下了。”
“阿姐为何不多留些时候?”皇帝拉长了声音,缓缓道,“这么急着走,难道赶着回去帮石郎造反么?”
此言一出,珠帘里接连几声响起“陛下”,紧接着在皇后的带领下纷纷跪下,李重琲额间冒出冷汗,连忙出来一把拉着素问跪下,小声道:“父、父亲,儿要带素问出宫去了!”
上首,皇帝交叠着双手,神色阴沉地看着斜上方的宫灯,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一笑,道:“我说笑呢,你们怎么跪了一地?”
李重美温声道:“陛下久不见姑母,心中难免不舍,姑母不妨多住几日。”
长公主立刻顺势道:“我也是怕扰了陛下清静,所以才想早些离开,既如此,我便多留几日,也多陪陪母亲。”
皇帝点头:“合该如此,你们都起来罢。”
众人分别起身,虽都不再提及,但到底有这一段插曲在,屋内早已不复温馨,因此皇帝也没再多说,叮嘱了两句,便将大家都遣散了。
李重琲这厢如蒙大赦,连忙拉着素问匆匆告辞,两人在内侍的带领下一路东行,过东宫、经东皇城,直到顺利出了宣仁门,李重琲才停下了脚步。
素问抬起手,发现被李重琲抓着的那一块衣袖已然汗湿,不由问道:“你害怕什么?”
李重琲回身看向素问,后怕道:“陛下说了不该说的话。”
“你成日里将石敬瑭挂在嘴边,还怕他知道么?”
“我就算说一千遍杀了石敬瑭又如何?我只是个纨绔而已,但陛下说出来就不一样了,即便他什么动作也没有,可他心里的猜忌已经藏不住,石敬瑭必然不会坐以待毙。”李重琲忧心忡忡,“我也不是害怕石敬瑭知道,只是这些话绝不能传出去,陛下若是回过神,会杀了在场所有的外人。”
素问这才明白李重琲原来是担心自己因此送命,一怔之下,不禁笑起来。
“你笑什么?可别不当一回事,难道不曾听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方才真的很危险,可谓是千钧一发!若不是重美反应快……”李重琲张牙舞爪地说着,见素问只是淡然点头,自己一想,也笑起来,“是了,我肯定不会让陛下动你,重美也会帮我的。”
“嗯。”素问温声道,“多谢。”
“客气什么,是我让你差点遇险才是。”李重琲冲等在一旁的内侍招了招手,内侍立刻差人将马车拉过来,等待间隙,李重琲又道,“这次太过匆忙,我也没能顾得上让你与太后说上话,草药的事等过几日我再去问。”
素问摇头:“等等罢,还没到入药的时候。”
李重琲叮嘱道:“那你到时候可要记得找我,我一定给你取来。”
“好。”素问掩口打了个哈欠。
李重琲立刻催内侍,车来后也不多说了,直接将素问送回了惠训坊,看爰爰关好了门才往自家行去。
此时已经到了后半夜,素问实在困得有些神思恍惚,躺回床上后,却睁着眼睡不着了,她怔怔地看着屋顶,渐渐迷蒙之间,忽然听到隔壁传来低吟:
“……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
“山雨欲来……”素问不禁喃喃,“元先生,你预见了什么?”
元度卿没有顺风耳,自然听不到素问的低语,梦呓般唱完,便恢复了安静,素问也随之陷入梦乡之中。
第78章 山雨欲来(八)
◎北平王当真会听从调遣么?◎
晋国长公主在洛阳又留了几日,在正月底启程回了太原,河东并未因此起任何波澜,那晚的“山雨欲来”似乎只是素问想多了而已。
千春节后,日子又恢复如前,些许变化来自季节更替——天气一日暖似一日,柳枝抽出绿芽,河岸旁的桃花依次盛放入画,人似乎与植株一样,也在这盎然春意之中恢复了生机。
清晨,爰爰帮素问送完信回来,发现图南正坐在医庐门口对着一幅画埋头苦研,她探过身去瞧,发现自己看不明白,便问道:“图师兄,这是什么呀?”
图南正沉浸中,忽然听到声音,吓了一跳,抬头见是爰爰,解释道:“是奇门遁甲,你懂么?”
爰爰摇头。
“我也不懂,简直太玄妙了”!图南指着画上的圆圈和树,道,“只是几颗树几块石头的摆布,怎么就将小树林变成了迷宫呢?”
素问拿着铲子出来,正巧听见图南的话,她先看了爰爰一眼,见她冲自己点头,便微微一笑,向图南道:“其实是雕虫小技,不过是借光影和走位迷惑人,对方若稍稍懂一点门道,抑或是意志坚定无惧的人,这种阵法就完全失效了,图师兄不明白它为何有用便是这个原因。”
图南忍不住笑起来:“你是宽慰我还是真心夸我?”
“小素问没哄骗你,所有凡人设计出的阵法都是利用人心,你读的书越多、见识得越多,就越难以被哄骗。”元度卿从书本里抬起眼,侧头看了素问一眼,道,“前年就和你说这花救不活了,你偏不信,怎么今天想开了要挖掉?”
“不是不信,是一直没空想起它来。”素问来到窗下,开始铲凌霄花枯死的根。
元度卿看着素问动作,忍不住摸起下巴:“难道说,你要种新花了?”
“也许会。”素问含糊地回答。
元度卿不再追问,因为很快他便知道了答案——春三月,洛阳城中繁花似锦,柳絮如烟,方灵枢沿着柳丝飘拂的河岸缓步来到医庐前,接素问去赴一场故人之约。
素问有些意外,其实这几日偶尔看见贵人家中牡丹,她会想起在应州的约定,只是当初发出邀请的人已经埋骨他乡,素问本身对侍弄花草也并不是很热衷,因此不曾提起。
但方灵枢也将此事记在了心里,在昨日傍晚托人送来了信,素问在早间让爰爰帮她回了消息,原本以为会等上几日,没想到一会儿功夫,人就来到了跟前。
“城外园子里牡丹开得正好,我想既然你愿意去,不如今日就出发。”方灵枢如是道。
“原来小素问是要种牡丹?”元度卿有些惊讶,摇头晃脑道,“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不过牡丹没那么好伺候,你可是连凌霄花都养死了的。”
素问笑道:“万一我就适合培育名贵花种呢?”
“这倒是有可能。”元度卿答得从善如流,“名花倾国两相欢嘛!”
素问差点被呛到,连忙投降:“先生莫要打趣。”
元度卿这才放过了她,问:“你们现在出城,可还赶得上回来?”
方灵枢道:“园子不远,就在城南不远处的田庄,关城门之前肯定能回来。”
“那就好。”元度卿叮嘱道,“近日传言有流寇在洛阳周遭徘徊,虽未见过,但你们还是要小心,实在赶不及就歇在田庄,莫要赶夜路。”
素问点头:“先生放心,从前我们一行人也去方家田庄住过。”
图南放下图,直起身问:“元先生可知流寇从何而来?我今早出门,似乎听到邻居也在谈论此事,但细问起来,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爰爰奇道:“莫非是有人故意散播消息?”
“这就不得而知了,总之小心为上。”元度卿说罢,忽然一笑,“不过也别杯弓蛇影,这么好的天气,可不能轻易辜负,年轻人嘛,多去逛一逛。”
素问耳尖有些发红,与图南告别之后,便与方灵枢租了两匹马出城去。
洛阳城外绿意更盛,素问策马其间,发髻微微松散,心里却是十分松快。两人很快便来到田庄,方灵枢所言不假,园子里牡丹开得正好,每株花下都有小小的隆起,显然是喂足了肥,再加上一株株花之间至少间隔两步,能够保证都得到足够的阳光,每一棵都高低相间地开了四五朵脸盘大的牡丹,红的、粉的、白的,甚至还有白粉渐变、青绿花瓣的,饶是素问见多了奇花异草,置身在牡丹丛中还是忍不住惊叹:“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