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笑了笑,拍拍明月奴的胳膊,道:“你去休息,我看看衙内怎么样了。”
明月奴没有动,目光追随着素问而去,看她停在了李重琲的门外,没有出声。房内的谈话清晰地响在明月奴耳边,走近的素问自然也听得清了——
李重琲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偷偷摸摸:“……我实在是有些为难。”
方灵枢没有说话。
李重琲自顾自继续道:“想不到水玉竟然为了我连命也不要了——虽然之前也有些感觉,毕竟她为我付出了很多,但今天真的太意外——你也没想到罢?要是从前,我说不定甘之若饴,可是如今情况不同,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实在是无法回报她的一片深情。”
素问:“……”
方灵枢一阵无言,憋了半晌,忍耐道:“当初不是你去招惹她么?”
“都是玩笑,我那时候不懂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但是如今我的心属于素问,谁也抢不走。”说到这里,李重琲难掩话语中的笑意,“今天素问也让我很惊讶,我一直以为她对我无意,没想到她会来救我。”李重琲忽然话音一顿,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方灵枢淡淡道:“救你的人是明月奴。”
李重琲可谓是油盐不进:“那又如何?我跟明月奴有什么交情?他不将我扔下水就不错了!还肯来救我?自然是素问授意!”
“我也救了你,莫非我也属意于你?”
李重琲立刻道:“自然不是,你是医者仁心。”
“素问也是医者仁心。”
李重琲顿时不悦:“你是真的认为素问不在乎我,还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哼!你别忘记自己还欠我什么!”
这话显然将方灵枢说懵了,他不解道:“我欠你什么?”
李重琲冷哼一声,质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忘记幼澄是因谁而死?”
里间沉默下来。
片刻之后,李重琲良心发现,道:“你欠我一条命,就是将素问让给我又如何?我会对她不好么?”
素问皱起眉头,抬手握住门环,正要敲门,却听方灵枢坚定道:“当初救治公主时,我用足了所有的力气,最终没能成功,是我医术不精,我对不住公主。因为你是公主兄长,我愿意因此对你加以补偿,但是并不代表我真的欠你。”
李重琲怒气冲冲地一拍桌,刚发出一个“你”字,忽然“嘶”地一声嚎起来:“方灵枢!你别公报私仇!”
“寒气去尽了,自然要拔针。”方灵枢淡淡道,“另外,你还说错了一点——我没有资格将素问让给你,喜欢谁、选择谁,都是素问自己才能做下的决定。”
李重琲被噎住:“我……我也很尊重素问的想法,不过叫你走而已!”
“我为何要走?反倒是你,你就不应该去纠缠她,素问对你无意。”
李重琲坚持道:“那只是暂时的,总有一日,我会让她改变主意。”
“若是不改变呢?”
“我就一直等着。”李重琲道,“等到我自己心甘情愿放弃,这样以后想起来,最起码不会后悔自己不曾坚持!”
方灵枢被这句话镇住,默然片刻,才道:“你好好休息。”脚步声紧接着便往门边来。
门外的素问如梦初醒,立刻放下门环,闪进了自己的房间。
明月奴依旧靠在门边,见方灵枢出来了,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方灵枢原本脸色有些不好,见素问房门开着,立刻打起了精神,问道:“素问在么?”
“准备睡了。”明月奴说着,将房门带上了。
方灵枢还处在李重琲最后那句话的震撼中,心里有些乱,又见素问房里灯火灭了,便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明月奴自觉看了一出好戏,没别的感想,只是实在想将唱句最多的那个暴打一顿而已。
夜色渐深,随着灯火一盏盏熄灭,整个客栈都安静下来,明月奴也入了定。素问站在窗边,听着窗外清脆虫鸣,一夜守候,到得天明时分,虫声渐消,鸟叫声逐渐变多,彻夜不归的人终于敲响了楼下的木门。
素问眼睛一亮,立刻开门迎到了楼梯口,正见石水玉掀开了斗篷,露出被晨雾打湿的额发来。
石水玉刚踩上一级台阶,抬头便与素问对上目光,疲倦的脸上顿时闪现异彩,她立刻几阶并一步上了楼,来到素问跟前,问:“你等了我一夜?”
素问打量了她一眼,确认无事,答道:“走之前喊打喊杀,我怕你当真只剩下一口气回来。”
石水玉扬唇一笑:“有神医坐诊,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不过为了不耽误方医师的行程,还是全须全尾的好。”
素问看着她眼中的血丝,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既然已经安全,还是等你们都休息好再上路罢。”
“只是告一段落。”石水玉打了个哈欠,一边擦去眼角泪水,一边道,“天亮便出发罢,我困极了,再颠簸也能睡得着。”
第57章 黄花白马(七)
◎我们总归会回到洛阳,明年一样有牡丹。◎
石水玉说到做到,只草草在床上靠了会儿,天一亮便催着众人出发,当真在路上补足了缺下的觉。
这一路也未再起风波,半个月之后,一行人顺利到达了目的地,应州。
春雨纷纷而至,将马车拢在雨幕之中,伴随着阵阵初雷,打湿了蓑衣下的青衫,将行人的脚步止在了金城。应州金城之名沿自朱邪氏的故乡,陇右金城,李克用与其父对此地的重视由此可见一斑。金城周遭有三岗四镇护卫,壁垒森严。
“安边镇是四镇之一,在金城东边,我们去浑源县会路过。”李重琲说罢,拿眼睛去瞟素问,见她垂着头穿针引线,没有任何波动,于是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那里有驻军,也不知是不是已经倒向了石贼。”
石水玉已然懒怠与他争辩,索性远离他,端着茶到窗边,坐到素问对面,问道:“这是明月奴的衣服?”
素问点了点头,固定好绷子,道:“破了好些天了,他也不说,要不是我偶然发现,也不知要藏到什么时候。”
“怪道我见他早早穿起了单衣,得亏是少年人才能扛得过来。”石水玉说罢,又有些不解,“我们一路也有休息的时候,明月奴怎么不去找一家裁缝铺缝一缝?我看他不是剖腹藏珠的性子,不会舍不得这几文钱。”
“依我看,似乎这孩子不愿意叫旁人碰他的东西。”方母道,“要是素问不出手,恐怕他就任它烂着了。”
“可惜我没做过针线活,现学来的手艺,恐怕做不好。”素问说罢,心有所感,探头看下去,发现明月奴恰好举起伞沿看了过来,她不由一笑,放下衣服,道,“他们回来了。”
越往北,人员来往查得越严,他们滞留在此地最初是因为阴雨,最终却因为文书耽搁了四天,今日明月奴陪着方灵枢去县衙,总算将进出城的一应手续都办完了。
李重琲听完方灵枢所言,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浑源县?”
石水玉道:“总归要等雨停,最好路上不那么泥泞,若是陷车就麻烦了。”
李重琲失望归失望,却也知道此话在理,便没再多说,只暗自期盼雨快些停。
也不知老天是不是当真听见了,小雨淅淅沥沥落到后半夜便安静下来,素问缝完最后一针,推窗往外一看,发现天边遍布金红,竟是雨后天晴,出太阳了。
他们在金城逛了一日,买好见面礼,次日一大早便出了城,伴着和煦春风与花草青气往东而去。
李重琲先前叫嚣得厉害,真到经过安边镇的时候,他看着前方巡逻的士兵,便不再提要去查看的事。其他人自然更加不可能去,一行人平安无事地过了安边镇,已然是午后了。
女眷休息好后,重新回到了马车里,往前行了一会儿,奔腾尽兴了的李重琲驱马来到了车窗边,见石水玉正掀着帘子看外边,笑道:“我记得你会骑马,要不要出来玩会儿?”
石水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哪有多余的马?”
“买……”
李重琲话刚出口,石水玉忙道:“别生事!”
“用我的。”方灵枢从后方靠过来,温声道,“我来赶车,明月奴歇会儿。”
明月奴无动于衷,倒是李重琲差点跳起来,立刻道:“用我的马!我的马好!我去赶车!”
石水玉问:“李公子,你会赶车么?”
李重琲:“……那个,我天赋异禀,可以现在……”
石水玉忍无可忍:“行了,我不想骑马!”
片刻后,石水玉到底还是在李重琲的诚心悔过和盛情邀请下骑上了方灵枢的马,两骑沿着官道迅速跑远,很快就只剩下两个黑点。明月奴对此感到不解:“跑马有什么好?颠得难受。”
方灵枢笑道:“这里景致稍稍差一些,若是在洛阳,暮春时节去踏马很有一番趣味,这时节,牡丹花应当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