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摇头,转而又点头:“变得更好了。”
“是了,这就是为何我没有传咒。”司命星君解释道,“妖族修炼法则与人仙俱不相同,若你平日多加留心,想必能够发现,所以明月奴吸食魔气一事,我并不能确认结果究竟是好是坏,原本打算观望一阵,但如今你这般着急,传咒于你也无不可,不过他要修的时候,你得多照看一二,若有不妥,及时停止。”
素问这才相信了,点头答应着。
司命星君又道:“战乱之地还是少去,不管死人还是活人,总归都很危险,切记一切……”
“以神尊为重。”素问接道,“我记得的。”
离开识海之前,素问心里念着清心咒,仿佛为明月奴拿到了一道保命符,一睁眼便急匆匆地去寻明月奴,没想到却被爰爰一把抱住,她去势太猛,带得爰爰原地转了一圈,才停了下来。
“阿姐!明月奴离家出走了!”
素问呆住,简直难以理解这四个字竟然能与明月奴扯上干系,忍不住重复道:“离家……出走?”
爰爰放开素问,站直了身子,愧疚地垂下了头:“他说要去应州,我没能拦住。”
素问扶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眼看着爰爰恨不得将头埋进土里,只得摆了摆手,道:“不必担心,他不会走远,肯定会在城外找个地方等着,我们先收拾行李罢。”
爰爰一愣:“阿姐也带我去?”
“本来要你们俩留下,如今明月奴既然去,你自然也跟着了。”素问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看向爰爰,“你不想去?”
“啊,没有,我要去的,阿姐去哪我去哪。”爰爰眼珠一转,道,“那我得和兰兰他们道别。”
素问淡淡地瞧着她,问:“只是兰兰么?”
爰爰眨了眨眼,不答话。
素问想了想,还是决定明说:“北方不安宁,我建议你莫要与衙内说,万一他一冲动跟着我们走了,路上若失出了什么意外,你的报恩可就变成报仇了。”
爰爰小声道:“我会保护他……”
“衙内所面对的危险不仅来自契丹,还有唐国境内那些不服从皇帝的官员,你来人间才多久,如何能防得住人心?”
爰爰抿唇,可怜兮兮地看着素问:“可是我想跟阿姐走,又放不下重琲哥哥……而且重琲哥哥一定会跟着阿姐!”
“不会,我已经将我们的去处告诉玲珑夫人了,她立时帮我们疏通了一路关卡,不仅仅是好心帮忙,也是谢我提前告知——她一定会看住衙内。”素问看爰爰眼中的亮光一点一点弱下去,自己也停了话,过了半晌,爰爰仍旧不作声,素问只能叹息,“罢了,元先生毕竟还有自己的书斋需要经营,不见得能顾得上这里,你留在洛阳,医庐便交给你了。”
爰爰一怔,明白了素问的意思后,立刻道:“阿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素问既已松口,自然不是假意试探,她温声道:“毕竟是方医师自家去探亲,我们拖家带口的,反倒喧宾夺主了——就这么定了,你闲暇也去看看兰兰。不过话说回来,让你独自留在洛阳,你可不要以为没了约束,便随心所欲,若是回来后让我发现你有越轨之举……”
爰爰立刻并指发誓:“我知道,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明月奴也有法子捉住我,我若做坏事,阿姐尽管将我打回原形!再让我被野外猎户打死扒皮!”
素问:“……倒也不必发如此重誓。”
爰爰放下手,笑道:“我跟着阿姐这么久,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发重誓也不打紧,因为压根就不会应验。”
素问随之一笑,后面几天将医庐药草都清了,尔后将钥匙留给爰爰,只带着一个小行囊,便坐上了离城的马车。
洛阳往应州的路并不难走,一路照直往北便可。素问一早出发,除了中途让车夫在茶棚略作修整外,便没再停过,再加上天气也好,一路顺利行去,天擦黑时终于进了怀州城。车夫循着路人的指引,赶到善财旅店外。
旅店昏黄的灯笼下,有一人正在徘徊,马车在他面前停下,他立刻上前问:“是素问么?”
如此急切,却难掩疲惫,也不知这样问了几遭。素问掀开车帘,温声道:“我已经马不停蹄赶路了,你怎么比我到得还早?”
方灵枢没有说原因,只是欣喜道:“我怕你到了生地却找不到我,来——”说着,他伸出了手。
周围忽然没有了熟人,素问不知为何,心里也跟着松懈了似的,心里还未想明白,手已经搭在了方灵枢的手上。
是久违的温热。
方灵枢手指微曲,顿了一瞬,便握住了素问的手,将她扶下了马车。
旅店不大,大堂也有些昏暗,胜在整洁安静。素问环顾一圈,耳中听着方灵枢与掌柜沟通车夫房间,尔后又订下了两间客房,素问便将包袱背上,准备上楼。她回头看向柜台,忽见一个妇人掀着帘子出来,两人目光方接触,妇人冲素问招了招手。
方灵枢有些疑惑,素问也是不解,到柜台前问:“怎么?”
“劳烦两位出示过所,我要核对两位的身份。”妇人道。
掌柜眼珠一转,明白了妇人的意思,垂头不语。
素问和方灵枢却不明白,两人将过所取出,摊在了桌上。妇人将过所捧到烛火旁仔细查看,皱着眉头,半晌没看出什么端倪,只得交还他二人,但还是不大放心,问素问:“你们二人是何关系?”
素问和方灵枢对视一眼,茫然答道:“友人啊。”
“不是瞒着家人私自跑出来?”
“不是,我们是要送他母亲去北方。”话说到此处,素问察觉不对,转头问方灵枢,“伯母呢?”
方灵枢这会儿已经知道妇人在怀疑什么,感到有些难堪,又很是愧疚,便上前一步挡住素问,直面妇人道:“母亲年纪大,赶路稍稍慢一些,因此我先赶到此处,明日母亲便来了。”
掌柜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我想也是如此,只是拙荆见两位才貌出众,多心了,实在是多有冒犯,对不住!不如这样,我给两位房钱打个折扣罢。”
素问这才明白过来,探头问妇人:“你以为我们是私奔?”
妇人连忙道:“我是怕你被人诱拐!”
素问了然,不由笑道:“多谢你,虽是误会,但女掌柜如此行事,或许有朝一日真的会救下受难的女子——我不要你折价,还要付双倍给你,就当是为将来被你救下的女子提前付的谢礼。”
妇人脸一红,眼中神采奕奕,她立刻摆手,道:“不用不用,你不怪我多事,还这般夸赞我,可比给我银钱还要好呢!”
方灵枢在一旁看着素问,嘴角不自觉扬起。
两方最终谁也没能多付出,方灵枢按市价付了银钱,草草吃过晚饭后,在女掌柜灼灼的目光下,也不好与素问多说,两人便各自回房歇下。
半夜三更时分,万籁俱寂,窗外忽然传来“沙沙”的风声。素问睁开眼,察觉隔壁睡得很是安稳,便拍了拍腰上的狐尾,窗外风声若无其事地响了片刻,缓缓停了下来。
素问推开窗,看不见任何人,她并不意外,只将清心咒画出符影打到树干上,轻声道:“这是星君所赠符咒,有清心除魔之力,你好生修炼——另外,方家伯母在半路歇息,你去接应她,也好寻个借口来。”说罢,她等了片刻,没等到回音,无奈一笑,只得关上了门。
窗外风声渐起,片刻之后,符影被揭,随风往城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标题取自王建《相和歌辞·采桑》“黄花盖野田,白马少年游”
第52章 黄花白马(二)
◎可惜乱世容不得仁善之辈,做君子不如当疯子。◎
次日清晨,素问和方灵枢早早就等在了旅店门前,很快便见两骑逆着晨光而来,方灵枢看着他们的剪影,不禁道:“好像有些熟悉。”
“……”素问很是震惊,“他们俩怎么还是来了?”
来人是李重琲和石水玉,他们沾了满身的露水,吹丢了帽子,衣衫上甚至还揉着枯草,发丝散落几许,落在满布血丝的眼下。
方灵枢惊讶地失了语。
素问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几次,眼神很是复杂:“你们这是……”
石水玉很是疲惫,勉强扯出一个笑:“他翻墙离家出走了。”
又是离家出走,素问忍不住叹气。
“谁叫你们一声不吭就走了!”李重琲控诉道。
方灵枢缓过神,点头道:“你们先去歇着罢,有什么话,等醒来再说。”
李重琲确实困得神思恍惚,但还是不放心:“你们不会跑了罢?”
素问无奈道:“放心,说清楚再走。”
李重琲立刻跳下马,将缰绳抛给了方灵枢,往道:“快!快安排房间!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他们当真是累坏了,骑了一夜的马,石水玉尚且能撑住去简单洗漱一番,换了干净衣服再睡,李重琲则是直接倒在了床上,立刻睡得人事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