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素问道:“图师兄入宫的时候,我可以来代为教授医术。”
图南笑道:“你干脆自己收弟子,难道师父还会不允许么?”
素问摇了摇头:“我不收,师徒情分都是羁绊。”
图南忍不住问:“那师兄妹呢?”
“自然也是。”素问道,“不过这没办法,是师父给我们安排的羁绊,躲不掉的。”
图南冷哼:“看来师妹是不想要了?”
素问笑而不语。
图南顿时急得抓耳挠腮,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忽然问:“你与方灵枢的羁绊是躲得掉的么?”
素问:“……不是命中注定的事,都是可以躲得掉的。”
“若是命中注定呢?”
素问摇头:“据我了解,不是。”
图南笑道:“想去做的就顺应天命,天命不允你却也想做的,那就逆天改命!活人嘛,难道还能被自己逼死?”
素问顿时沉默。
一声轻笑传来,图南浑然不觉,素问却看到一道白光从怀里飘出,落到马头上,成了一个虚影。
妤再道:“你何必与他们说这些?妖精不懂你的取舍,凡人也不知你的难处。”
素问无法回答妤再,只能垂眸不语。
妤再看着远处的善堂,轻叹道:“对不住啦,我如今这个模样,算不得什么好榜样,实在无法给你指引。”
素问笑了笑,道:“也罢,等我下定决心,必然一条道走到黑,无怨无悔。”
图南一愣:“何意?”
妤再却是释然一笑,道:“你想明白就好。”
素问不再多言,掉转马头往城门行去。
【📢作者有话说】
标题取自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第42章 绿蚁红泥(二)
◎素问看不见李重琲的付出,如同李重琲看不见自己。◎
钦天监的预测很准确,四日之后,天空逐渐密布阴云,北风呼啸两日之后,雪花终于姗姗而落。
“大旱之年,连雪落得都比往常迟,雪粒子也不大,看这模样,恐怕旱灾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石水玉站到门前,手扶在门框上,不一会儿便冻得通红。
图南打了个哆嗦,连忙道:“石小娘子,劳烦将草帘放下,素问这里不点炉火,本来就冷些,再灌些冷风可不得了!”
“唔,对不住。”石水玉放下了帘子,坐到桌边,有意无意之间看向一旁的明月奴,道,“这样坏的天,你怎么放心让素问和爰爰出门?”
明月奴本在闭目养神,闻言顿了片刻,才淡淡道:“阿姐是昨日出发,那时还没有下雪,再回来定然是雪停之后,也不会有危险。”
“雪地路滑呀。”石水玉道,“若是采药,必是野外,她们去哪里了?”
明月奴睁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石水玉:“你是想问我阿姐的去处,还是想打听另一个人的行踪?”
石水玉坦然道:“他们俩都是我的朋友,我一样关心。”
明月奴嗤笑道:“你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在洛阳城又无亲无靠,何必做自己做不到的事——还是说石小娘子有我们不知道的本事?”
图南忍不住道:“明月奴,水玉一片好心,你不知道他们去哪里就实话说,何必冷嘲热讽?”
明月奴立刻道:“我不知道。”
石水玉沉默地盯了明月奴一瞬,转向图南,诚恳道:“多谢图太医。”
图南摆了摆手,道:“明月奴话不好听,但还是在理的,素问既然选择在这样的天气出去,肯定是心有把握,你不必担心。至于李衙内,嗯……他随身那么多家仆,就更不需要我们操心了。”
石水玉自嘲一笑,不愿多留,便道:“那我就先走了。”
图南客套道:“慢走,等素问回来,我让她给你传信。”
石水玉轻轻一点头,拂开帘子出门。
雪粒子落在地上,一开始都化做了水,润湿了干枯的土地后,便开始囤积起来,人走在上面宛若踩在沙砾之上,稍不注意便要遭一滑。石水玉看水面也结着冰,不由得疑惑起来:雨雪天,能采什么药?
梅蕊雪对于凡间用药来说,至多是锦上添花之举,甚至称之为“噱头”也不过分,但它却是方灵枢第二味药“蕃秀”必不可少的药材,石水玉想不明白实属正常,真武观的道长木心同样想不明白。
夜幕降临之后,雪越来越大,簌簌落入山间,由鹅毛堆成棉团,逐渐铺满了阶下、占住了瓦尖。
木心一早醒来准备做早课,开门一看,发现雪已经停了,只有偶尔风吹起的散雪纷纷扬扬,天地一片寂静。木心往手心呼出一点热气,猛然想到什么,立刻跑向后院,不料临到门槛前脚下一滑,直接朝着高高的门槛扑了过去。
下一刻,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然出现,也不知她如何站稳了脚步,竟然双手上举,撑住了木心。
木心往下一看,不禁“咦”了一声:“爰爰?”
爰爰抬头,龇牙一笑:“快起来呀!”
“哦!”木心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奇道,“你怎么力气这样大?”
爰爰撇嘴:“天生大力。”
木心不疑有他,跨过门槛看去,发现素问在廊下封瓶,忙问道:“你们起得这么早?”
“是一夜未睡。”爰爰纠正道,而后越过木心,来到素问身边帮忙。
素问抬头冲木心打了个招呼,笑着解释:“梅上雪要几分厚有讲究,所以就守着了。”
木心不由惊叹:“奇哉!看你也不累,似乎还不怕冷。”
爰爰吐了吐舌头,很是自豪:“我阿姐是医师,自然会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呀!”
木心来了兴致,蹲到素问身边,道:“我平日里也会炼丹,可总是不得要领,依叶医师来看,炼丹与炼药丸是不是异曲同工?”
素问想了想,道:“本质相同,但我并不认同人间炼丹之举,亦不赞同凡人直接吃丹药。木道长是修道之人,该知道凡人之躯无法承受金石之力,非得修炼入道、褪去凡体才可,否则恐怕会适得其反。”
木心有些茫然:“如何修炼入道?”
素问一笑:“这我就不清楚了,方才所述也有许多局限,只是通过以往医书推测而来。”
木心不死心,问道:“炼药丸也不行?我看叶医师身体很是强健。”
“延年益寿自然是可以的,不过也要因人而异,可不能照着书中胡乱炼药。”
木心不禁叹息:“若要精通医理药理,不花费个十来年功夫是不成的,我又不想下山去,那还是留在观中修修心便罢。”
爰爰劝道:“说不定哪天想明白就入道了呢!届时就可以炼丹巩固自己的修为了!”
木心笑道:“难得难得,跟着叶医师几个月,倒学会安慰人了。”
爰爰昂首自得。
木心接着道:“就是个子不见长,还跟个孩子似的。”
爰爰顿时鼓起了嘴。
素问抱着瓷瓶起身,道:“我要走了,多谢木道长这两日的照顾。”
木心坦然道:“方医师给过香火钱,叶医师倒不必客套,不过你就这么走?这点雪够么?”
素问实际收集的雪自然不止这么多,不过都收在了须弥戒里,怀中瓶里的水是为了给外人看。她便道:“够了,若是回去用完了,等下一场雪再来。”
木心想到山间还有其他未开的梅花,便不再多说,只是一再与她们俩确认可以安然下山,才将人送出了真武观。
离开木心的视野后,素问和爰爰行走起来反而更是轻松,很快便到了九皋山下。此时天色尚早,官道上只有几道车辙,环顾四周,俱是白茫茫的一片,想来很难会有路人经过,若是施法,也不怕有人看见,爰爰便背着素问跑去林间,几个起落之间,已然来到数十里之外。
爰爰忽然之间停了脚步,朝着不远处的棚户区使劲嗅鼻子。
素问让爰爰放下自己,看向棚户区,道:“是兰兰家的方向——你闻到谁了?衙内?”
爰爰连连点头:“重琲哥哥流血了!我记得这个气味,上回他被打就是这个味!”
素问奇道:“上回不是鸡血么?”
“有一丁点儿鼻血啦。”
“那你的修为真是涨了不少。”素问赞了一句,与爰爰一道往棚户区去,离得近了,她很快也闻到了那股血腥味。
两人循着气味去找,没过多久,便看到一道雪地中拖拽的血痕,痕迹不宽,看模样是伤在腿部,素问将推测道出,爰爰深深松了口气。
片刻之后,她们来到一处棚户外。这间没有人住,大约是因为整个顶都被掀掉了,四周也是破破烂烂,这会儿雪停了,只能稍稍挡住些寒风。
素问在里间看到熟悉的身影,不知为何,她并不惊讶,似乎从方才落地时,她心里就有个隐秘的希望,希望可以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