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奴不是很懂,但抓住了重点,问道:“你不打算回仙界了?”
“当然要回。”素问果断道,“就像神尊来人间历劫,千帆过尽后,他会放下一切回到神界,我也会放下一切回到仙界,届时说不定还能提升境界,毕竟若未入世,谈何出世?”
明月奴笑问:“阿姐就不担心自己放不下么?”
素问毫不担心:“你说过的呀,人都是会死的,百年之后,归位的归位,轮回的轮回,各有各的去处,我有什么好放不下的?”
“也好。”明月奴沉吟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尽情一场,不留遗憾便是。”
素问扬眉:“这句诗不会是……”
明月奴立刻沉下脸,“呸”了一声:“晦气!”
素问哈哈大笑,惊起屋角沉睡的爰爰,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因刚睡醒,灵力还不稳,发髻上冒出了两个兔耳朵,她自己毫无察觉,迷迷糊糊地问:“阿姐,遇见什么好笑的事啦?”
明月奴咬牙道:“你睡觉流口水了!好不好笑?!”
“嗯?”爰爰摸了摸嘴角,疑惑道,“没有啊。”
“收好你的兔耳朵!”明月奴起身,气冲冲地往外走,“天亮了!找人去!”
爰爰连忙捂住两个耳朵,狠狠瞪了明月奴的背影一眼,然后看向收住笑意的素问:“阿姐,我也去么?”
素问摇头。
爰爰来到素问身边,见到龟甲,问道:“阿姐想占卜?”
素问抿唇,没有回答。
爰爰道:“这么大的龟甲,如今可很难找了,我听说龟卜要烧龟甲,用完一次就坏了。”
素问低声道:“是啊……”
爰爰笑道:“阿姐舍不得,所以才迟迟不起卦么?那不如试试如今人间的新法子?”
素问抬头,爰爰冲她一眨眼,然后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闭目念念有词片刻,将铜钱抛到地上,素问垂头看,道:“两阴一阳。”
“嗯,还有几次,阿姐帮忙记着。”说罢,爰爰又摇了五次,最后睁眼道,“好了,不过我不会解卦,得出去问问。”
“我或许知道。”素问将三枚铜钱捡起,摊在手心,递给爰爰,道,“是六爻罢?”
爰爰奇道:“阿姐也会么?”
“六爻自古有之,只是从前用蓍草,用铜钱起卦确实新奇。”素问说罢,起身来到案前,持笔将六次结果记下。
爰爰在一边看,不禁皱起眉头:“这……好像不太妙啊……不过我不懂!想来有误!”
素问沉默片刻,淡淡道:“大凶之兆,我想找的人……恐怕已经不在了。”
爰爰缩起脖子,小心地看着素问:“阿姐……”
“无妨。”素问放下笔,冷静道,“生死无常,也算在预料之中,不过就算是死了,我也要找到阿昭的尸身,凡人总归都是要入土为安的。”
爰爰连连点头,道:“我这就去!”
“不必,既已起卦,加一个扶乩问灵也无不可。”
“自然不可!”明月奴冲了回来,急道,“卜卦又不用动灵……”明月奴说着,扫了爰爰一眼,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沉声道,“阿姐方才不是说了么,生死无常,既然明白,人都死了,为何还非得知晓下落?”
“阿昭是为了来找我。”话说出口,仿佛变成了一团棉絮回到了胸口,让素问堵得慌,她站起身,走到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感觉好了些。
明月奴来到素问身后,本想说也许阿昭的死与来洛阳无关,但纠结一瞬后,他还是放弃了,只道:“阿姐要找,我们就去找,活人我寻不到,若要寻个死人,却不是没可能。”
素问一惊:“你……”
明月奴打断道:“去拘几个孤魂野鬼来帮忙而已,放心,不会动用禁术。”
【📢作者有话说】
1、种花满西园,花发青楼道。花下一禾生,去之为恶草——聂夷中《公子家》
2、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李白《将进酒》
第25章 西园恶草(五)
◎你李衙内何德何能,可以永不失势?!◎
日头高悬,洛阳城宛如一个疲倦的巨兽般缓缓苏醒,笔直的天街直通定鼎门,从天街中间看去,虽隔着数坊的距离,巍峨的城墙依旧清晰可见。长街人来人往,多得是身穿绫罗绸缎的贵人,素问置身其中,对比北市周遭,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李重琲住惯了“天街十二坊”之一的宣风坊,竟还时时往北市跑,也属稀奇。
正想着,马蹄声传来,李重琲从坊中驶出,还没到跟前,便从马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两步地来到素问跟前,道:“怎么不报我的名号?你就说是我的好友,看谁敢拦你!”
“宣风坊进不进不重要,他们帮我送信给贵府阍者,这就够了。”素问温声道,“今日找衙内,是想麻烦你带我去一个地方。”
李重琲忙问:“哪里?”
“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一下,李衙内有阿昭的消息了么?”
李重琲咽了咽口水,如实道:“我昨天找到了蛛丝马迹,本以为今日可以找到人,所以才……”
素问偏头看他,见李重琲垂着头不说下去,接道:“所以才给了承诺么?”
李重琲一叹:“对不住,我太自大了。安喜门的守卫说看见过拿着伞的孩子进城,却无人注意他的去向,也不知是不是寻亲戚去了。”
“寻亲……”素问不禁苦笑,“除了我,阿昭在洛阳没有可投靠的人。”
李重琲挠头:“那就奇怪了,一个孩子能跑到哪里去呢?”
素问喃喃道:“元先生说得不错,花下一禾生,去之为恶草。”
李重琲茫然:“啊?”
素问语气平淡:“阿昭死了。”
李重琲大惊:“啊?!!”
“已经下葬了。”素问继续道。
李重琲深吸一口气,憋了半晌,才缓缓呼出:“那你还要找什么?”
“找伞呀。”素问理所当然道,“那是我赠予阿昭的伞,现在落在别人手里,是不是应当找回来?”
李重琲这会儿终于明白了素问的意思,立刻道:“走!凭他是什么皇亲国戚,我今日一定给阿昭讨个公道!”
伞不在什么天潢贵胄手里,素问领着李重琲穿过大半个洛阳城,来到安喜门小小的守卫休憩房前。
这是一排房间,每一间都很小,里面只有两只凳子和一个桌子,以及角落里的洗脸台。素问停留的屋子里,有一个守卫正倒着凉汤,无意间一抬头,忽然发现外面站着的人,连忙迎出来,道:“衙内有何吩咐,差人来便是,怎么亲自来这腌臜地了?快请进请进!”
李重琲看着这个昨日刚见过的守卫,又看向素问,满脸震惊:“在这里?”
今早,明月奴耗费大量灵力作为报酬,托散落野外的魂魄找到了阿昭,只是他们到得晚了,阿昭的元神已经接近消散的边缘,能表达的话语很少,只剩下一个很强的执念——不是报仇,而是将伞送回素问手里,因为他承诺过要去寻素问的。
孩童魂魄弱,没有足够的力量束缚住元神,当他将伞的下落告诉明月奴后,元神立刻散了,他的魂魄也就归于地府之中,明月奴根本没来得及问凶手是谁。
但不难推测,素问得知伞的下落,便决定自己来问。
守卫听到李重琲的话,立刻冲素问点头哈腰:“原来是叶医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素问原本以为守卫夺伞只是贪财,甚至有可能是自己误解了他们,伞只是被捡到而已,但在见到这个守卫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想得太简单了。片刻之后,素问开口:“有些时日未见,阁下一切都好?”
“都好都好!叶医师能记得小的,实在是我的福气!”
素问道:“进城第一天是你拦我,去九皋山那日也是你拦我,我不想记住也得记,是不是?”
守卫脸色一变,讪讪不语。
“混账东西!”李重琲本想一脚将人踹倒,又念及素问在旁边,勉强克制住了,喝道,“你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还不赶紧交代!”
守卫瞪大眼睛,大声道:“小的惶恐,但实在不知衙内为何这么说,还请给个明示!”
其他房间陆续有人探出头来。
素问皱眉,意识到这样在门口对峙不是办法,便绕过守卫,直接进去。她本以为进去有一顿好找,没想到略微一扫,便在角落里找到了伞。这把伞是明月奴逛集市时一眼看中后买下的,其实伞本身并未使用珍宝装饰,只是做工颇为精致,这才吸引了彼时初入人间的小狐狸。后来明月奴将伞赠予阿昭遮阳挡雨时,伞已经有些破旧,只能用,根本没什么倒卖的价值,如此还能遭人觊觎,实属素问意料之外。
守卫跟着李重琲进屋,看到素问手中的伞,并不惊慌,上前解释道:“叶医师明鉴,这是我自家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