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乞什么巧?我就想看你得巧。”
素问眯起眼。
李重琲忙退后一步,道:“素问说得对,还是女子一起开才好!”
石水玉冷笑一声,直接拉着素问离开。两人一路行至客舍,卢飘絮为她们留了两间,但是石水玉还是挤到了素问的房间里,素问心知石水玉有话要说,也没拒绝,与她一同躺到竹席上。
过了片刻,石水玉才道:“你睡了么?”
素问道:“我在等你说话。”
石水玉不由失笑,她翻身面朝素问而卧,低声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素问“嗯”了一声,道:“此时该是交换秘密的时候,你心悦于李衙内,是么?”
石水玉道:“若我说不是,你信么?”
素问偏头看她,发现石水玉目光清明,没有半点小女儿思春作态,奇道:“可是你们相处时,我感觉你很在意他。”
“衙内也如此以为,因此有时动手动脚,才会有方医师路见不平的事。”
素问皱眉:“何意?你是故意让衙内误会么?”
“先前不用故意为之,他也不会老实,但现在即便再刻意,他也不会上钩。”石水玉定定地看着素问,道,“因为你。”
“我与衙内并无深交,他接近我,不过因为我是医女,方医师为你鸣不平的那一次,你应该看明白了。”素问别过头,直直地看着屋顶,憋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快速道,“不管你是出自何种目的接近衙内,那都是你的事,但你不该让别人为你受伤,如果那天不是我路过,难道你就要任凭方医师被衙内打死么?”
石水玉忍不住争辩:“你如何知晓我不会挺身而出?事实是你出手了,一个医师当然好过我。”
素问闭了闭眼,轻叹道:“方医师的伤很重,即便你与我在同一个时间拦住李衙内,寻常医师可能都救不回他。”
石水玉沉默下来。
“我不懂你。”素问道,“若是喜欢衙内,你就为自己争取,若是不喜欢,又何必去招惹?你会努力解救萍水相逢的朝馨,为何对方医师却那样冷漠?你若是以后对其他人还这样,我就当没认识过你,你也不必来我的医庐了。”
石水玉平躺回去,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素问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音,还以为她睡着了,不想她忽然又开口道:“我帮朝馨,是物伤其类,先前早就说了,我不是起善心。”
素问眨了眨眼。
石水玉继续道:“但你说得对,不管怎么样,我不该连累无辜之人。”
素问转头看她,忍不住问:“你为何喜欢衙内,却不喜欢方医师?”
石水玉反问:“我为何要喜欢方医师?就因为他有一颗正义的心么?可是这样的人很多,难道但凡是帮助过我的人,我都要喜欢一遍?”
“但是那日之后,你不是常常去半钱医馆么?应当说过话,然后发现彼此十分契合,心悦彼此,不是么?”
石水玉啼笑皆非:“你想象出一堆不存在的事,所以才会几次三番认为我该和方医师在一起?”
素问一愣:“不存在?”
石水玉十分肯定:“绝不存在。”
素问沉默许久,又问:“你到底喜不喜欢衙内?”
石水玉短促一笑,意味深长道:“素问,我与你不一样,不能够随心所欲去喜欢别人。”
素问立刻道:“你可以,我不会。”
石水玉懒懒道:“你且狡辩罢,天长日久,自见分晓。”
素问坚持道:“是真的,我不会心生男女之情!”
“好,好,你不会。”石水玉侧向素问,敷衍地拍拍她的肩膀,轻声道,“快睡罢,夜深了。”
素问一噎,顿了片刻,问:“你想说的话说完了么?没有想问的问题了?”
石水玉闭着眼睛,含糊道:“不必问了,我已经知道答案是什么。”
素问奇道:“答案是什么?”
石水玉扬起嘴角,却不回答,仿佛睡着了一般。
素问等了许久,直到石水玉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也没等到答案,便知道她是不会回答了。
此时已然夜深,没过多久,窗外便出现了微弱的亮光,素问起身,从窗户缝隙看向外间,发现东方已现鱼肚白。
半个时辰后,外间开始传出动静来。素问借着晨光打开锦盒,等看到其中情形后,默然片刻,又重新关上盒子。
天大亮时,石水玉终于醒过来,她显然没睡好,坐起后又闭着眼睛假寐,反复几次,才终于睁开眼,发现素问坐在窗边,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当即赧然,一边理头发,一边起身道:“昨晚睡得太迟了,我平日里可不是这样。”
素问笑而不语。
石水玉从枕头下取出自己的锦盒,坐到素问对面,打开一看,“啊”地一声,怨道:“怎么死了?”
素问探头去看,果然发现蜘蛛八脚朝天,安详地躺在了盒底,便劝道:“可能是枕头捂到了,明年莫要这样就好了。”
“哎,不是个好兆头。”石水玉咕哝着,忽然抬头问素问,“你的呢?”
素问摊手:“好像弄丢了,没找到。”
石水玉努力回想,只是刚刚醒来,脑中一片浆糊,实在记不起素问在哪里丢了锦盒,只能叹道:“罢了,都不必当真,我们明年重来。”
素问点头,起身道:“我要回去了,你呢?”
石水玉略有些懒散地靠在椅子上,摇了摇头:“对不住,我不能相陪了,今日说好要留在这里陪飘絮的。”
素问并不意外,她出门之后,先托侍女向主人家告辞,尔后独自沿着小路往园外走,曲径尽头的月洞门外站着青衫书生,远远看着,也是能入画的妙景。
素问脚步一顿,转而想到自己的锦盒——
她的网织得很好,又密又圆,但这是不应该的,就像石水玉的蜘蛛不应该死一样。
方灵枢转过身,见到素问,苍白的脸露出明亮的笑容。
素问随之一笑,心里有个角落,不经意间冒出了新芽。
【📢作者有话说】
章节名取自聂夷中《公子家》“种花满西园,花发青楼道。花下一禾生,去之为恶草。”
第22章 西园恶草(二)
◎敢问方灵枢这一世会做大将军么?◎
七夕之后,暑热渐渐褪去,日暮时分,能看到大火星从西方缓缓落下,入夜微凉。
但是雨依旧不曾落下,整个中原干旱严重,宫里勉力应对灾民和军镇的需求,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此失彼是迟早的事。
大势浩荡不可阻挡,局中人如泅渡于洪涛之中,虽难自顾,仍想救助他人——出城阻抗瘟疫的人在变多,医者施药,不懂医术的人也在出着自己的一份力。
素问一行人亦在其中,自游王庄之后,她与方灵枢又一同治好了两个村的村民,八月中旬这日,素问正在家打包药草,打算赶往第三个村时,忽然灵感一动,受到了司命星君的召唤。
其实自打七夕后,素问的心便一直悬着,既怕影响到战神的历劫,又不想放弃,所以即便不确定是否真的有影响,她也一直没有去找司命星君,今遭被找上门,她反倒心定了些,于是独自回到后院屋中,闭门沉入识海。
司命星君已经等在虚空之中,一见到素问,急忙上前道:“帮我办一件事!”
这句话很熟,几个月前,当素问和明月奴赶往洛阳城时,便因这句话滞留了行程,导致最后估错了与方灵枢的时机,才有了后来一系列的阴差阳错。想到此处,素问立刻道:“是魂魄碎片么?”
司命星君点头:“找到它——还记得该怎么做么?”
素问取出须弥戒中的玉葫芦,道:“我记得法诀,届时会让明月奴设好封印。不过星君可有具体方位?上次位置不对,我找了好几天。”
“稍待片刻,我会将确切的位置传给你。”司命星君说着话,目光落在玉葫芦上,过了片刻,他忍不住伸出手,近乎温柔地靠近葫芦,但在触碰的前一刻,他生生停住,收了回去,低声道,“你已经有了第一片,只要接近,外间飘荡的碎片会被你吸引,不会太难找。”
素问收好玉葫芦,道:“好,我等星君的消息。”
司命星君露出笑意,温声道:“多谢,不过还是要劳你保密。”
素问笑道:“虽不知此人是谁,但是仅仅通过灵魂碎片,我便能感觉到此人的功德与正气,救回好人是应该的,我不会透露出去,对着师父也不说。”
司命星君看向素问的眼神有些复杂,眉头几番皱起,又平复下去。过了片刻,他退后一步,朝素问深深一揖。
素问连忙扶他,不敢受礼。
司命星君直起身,已然与平时无异,他笑着问道:“最近如何?心中可有疑惑?”
素问迟疑一瞬,最终还是摇头。
司命星君道:“那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