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鸟通人性，点了点头，发出一声清越啼鸣，振翅而起，朝着下界飞去。
素问站在原地，目送着青鸟消失在云海之中，心中很是平静，似乎是因为已经见惯了离别，她的脑海中此刻什么感觉也没有。
只是在回到瑶山洞府时，忍不住从须弥戒中取出了时兮盏。
“我即将成为凡人，立志不再踏入仙途，留下它没用处，便送给你罢。”妤再临入养魂玉前道，“我希望你没有用到此物的那一天，但……万一有那一日，或许可以为你留一线生机。”
素问深吸一口气，将时兮盏重新收回，尔后缓缓闭上了眼睛。下一刻，她将意识沉入了那片自从回到仙界便再也不曾打开的识海中。
一个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司命星君容貌穿着如从前一样，他本想拿出从前的态度，但是面对这片荒芜的石海，到底没能笑出来，只走近道：“你总算愿意开识海了，怎么样？回到仙界这几年，感觉还好么？”
“一切如旧。”素问抬眼看他，“故人重逢，我以为星君会以元先生的相貌来这里。”
“唔，你知道了？”司命星君一瞬愕然之后，倒是坦然，“是妤再戳穿了我么？”
素问点了点头：“我以为星君执掌命本，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司命星君笑道：“怎么会？我早说过，对于一个人的命运，我只能顺应天道定下基调，至于最终是何走向，谁也决定不了。”
素问闻言，脸色稍缓。
司命星君顿了片刻，有些迟疑地开口：“妤再还好么？最后一片……”
“在仙界。”素问打断他。
司命星君没有察觉素问不再像从前那般恭敬，所有的心思都在妤再身上：“你们找到了？如此说来，妤再的魂魄已经齐全！”
“是啊。”素问扬唇，“我已经送她去桃都山，入鬼门轮回转世去了。”
司命星君笑容僵住。
“星君莫非有其他安排？”素问面露不解，歪头相问，“重新修炼，回归神位？如此，你们必然无法再相守。还是说让她流落仙界，做一个永远无名无份的游魂？”
司命星君面无表情地看着素问。
此处若不是素问的识海，难以想象会遭受神明怎样的威压。但是素问不在乎，看到司命星君这般模样，她心中觉得很畅快：“她已入轮回，星君自然可以再去找她的转世，但若是不恢复记忆，转世之身便不是妤再，若是恢复记忆，星君猜妤再会喜欢这份自作主张么？”
“她从何时有此打算？”司命星君道。
“我想反问星君一句，你又是在何时、出于何种目的，宁愿破坏方灵枢和石水玉的命定姻缘，也要让我应劫？”
司命星君沉默地看着素问，眼中始终冷静，片刻之后，连神色也缓和下来：“也罢，妤再要重获肉身，人间这一遭是如何也躲不掉的，此事虽在计划之外，说不定反而帮了我。倒是你的事还未结束，这也是我今日来找你的原因。”
素问忍不住皱起眉：“何意？什么事没结束？”
“你在人间并没有完全治好方灵枢的病，叶神尊的伤由此不曾痊愈。”
素问立刻反驳：“是你们强行将我召回，没能治好可怪不得我，该是你们去收拾才对——神界不是有天医星么？”
“你误解了，我可不是追责，而是来请你帮人帮到底。”司命星君拢起了袖子，“如今神尊归位，七界都道神尊历劫圆满，四柱神煞宫若是出手，岂不是将叶神尊伤势未愈之事昭告出去么？此事实在不宜声张，仍需仙子援之以手，再往神界走一遭。”
“我不去。”素问坚定拒绝，“我没有那个能耐！”
“可你如今修为跌落，心性亦算不得上等，若无功勋在身，恐怕再难晋神——其实这也是你师父瑶山真君争取来的机会，我才能破例带你进神界。”司命星君见素问别过脸去，想了想，退后一步，道，“不如你们师徒二人先聊。”
素问感觉到司命星君消失，另一个更加熟悉的人出现在识海，她没有回头，仍旧执拗地看向一旁。
瑶山真君看着素问发色，又环顾识海，面色沉凝，眉头紧锁：“徒儿，你还在怪为师强行将你带回？”
“已经过去的事，师父不必再提。”素问心中已无多少波澜，这几日总是与人争论，只觉得身心疲惫，“我无心成神，对于叶神尊的伤也无能为力，师父不必相劝。”
瑶山真君眉头皱得更紧：“不过是小小挫折，你怎可如此一蹶不振？为师知道你怕什么，但你必须见叶神尊，不为了其他，只为了你自己的心——看见叶神尊，你难道还能继续沉溺于旧梦不肯醒么？”
素问不说话，也不服软。
瑶山真君顿了片刻，缓和了语气：“为师只有你这一个徒弟，自从前往神界，总顾念着你独自孤单，由此才肯冒险让你下界，却不曾想……”
“师父。”素问打断了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瑶山真君，“前去人间之前，师父曾经告诫我，勿动凡心——因为神明公允，不容偏颇。可是你现在在做什么？难道师父眼中的凡心只限于男女之情么？可在我看来却远远不止于此，亲人、朋友、仇敌，还有师徒，所有的感情都是凡心扰动！师父受人间香火，得真君尊位，便应秉持公心，泽被苍生，可你为了我而做下的决定对于众生来说并不公正，师父，你已经成神，不该再动凡心。”
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如锤，敲打在瑶山真君的心上。
瑶山真君浑身一震，面对徒弟清凉锐利的眼神，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不想去。”素问闭上眼，“当初是你们让我去，召回来也不曾问我半句意见，而今还要……师父的所谓顾念，到底是顾念着你对我的付出，还是真的有想过我需要什么呢？
“我已经不是一本无知无识的书，从化灵开始，我就有了意识，有了思想，我是师父的徒弟，也很感念你的恩情，但我也是独立的人，还请师父……莫要再为我筹谋了。”
识海中一片寂静，瑶山真君这次大约是被伤到了，等素问睁开眼时，识海中已经空无一人，她亦不多停留，在洞府睁开眼来，眼泪同时落了下来。素问不知到底到何时，自己的内心才能获得平静，只能将微薄的希望寄托给漫长的岁月，亦或许等到她终于不得不忘怀的那一日。
第93章 青冥渌水（三）
◎要是真的死在这里……那也算是死得其所。◎
素问再一次远赴海外仙山，这回她没再隐瞒自己的行踪，给江月见留了信，并且将那壶从明月奴手中取来的仙酿也留了下来。
她不能继续在这无尽的愧疚与迷茫中消磨生命，即便无法回到人间，即便曾允诺与她一起做游医的人不会再回来，在余下的时光里，她还是尽力使一身医术有用武之地。
边春山遥远偏僻，生长着繁茂的仙草灵植，也栖息着许多依赖这些仙草修炼、同样会受伤生病的先天灵兽。
素问寻了一处靠近水源、僻静安宁的山谷，亲手伐竹采石，搭建起一间小竹屋，屋前开辟出药圃，将以前从各处采集来的仙草幼苗小心移植进去。
然后，她开始了漫长的钻研——她要将自己所学写成一部能够为凡人所用的医经。仙医之所以可以起死人而肉白骨，不只是医术，更多是因为有仙草和法力加持。
可是凡人没有这些。
因此，素问计划将仙法的作用转化为针灸的穴位脉络以及施针方式的区别；将那些珍稀难寻的仙草神药，分析其药性药理，寻找凡间可以替代的草药，或是研究出能够提炼其有效成分的炼丹之法。
这是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没有先例可循，没有师长可问，医术又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技艺，素问要十分谨慎小心，只能靠着自己，一点点去摸索、尝试。
好在已经足够心无旁骛，素问并不觉得孤单，反而内心在一次次取得进展时感到了充足。她常常对着一种仙草枯坐数日，反复尝试验证其性味归经，记录下每一次细微的反应，偶然间一抬头时，才惊觉数月时光一闪而逝。
这便是仙人的好处了，不知疲倦、不畏寒暑，凡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完成的事，仙人却有漫长的岁月可以救过补阙。
不过也并不仅仅只是付出时间，随着书册记载越来越厚，素问受的伤也越来越多——有时是因为误食了有毒的植株，尚来不及解毒，便疼得在山谷里翻滚，冷汗淋漓，几欲昏厥，有一回甚至险些现出原形；有时则是为了获取某些灵兽角沫，她不得不冒险深入它们的巢穴，仙界灵兽虽多数未开灵智，却本能地守护着自己的领地与所有物。素问曾被守护朱果的凶禽利爪抓伤过肩背，也曾被暴怒的山魈掷出带着灵力的石块砸中额角，鲜血模糊了视线。
但她从未退缩，每一次受伤，都成了她完善医经中“外伤急救”篇目的宝贵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