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穷青落_鱼在溪【完结+番外】(112)

  素问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随身的药箱,与方灵枢一道为李重琲治伤。李重琲不只是面上的伤口,长途颠簸也让他肺腑遭到创伤,素问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也不想石水玉因此自责,便没有道出这一点,等伤口都包扎好、腿也绑好后,又与方灵枢交替为李重琲施了几次针,待到再次抬头的时候,已然天光晦暗。

  爰爰立刻问:“重琲哥哥还好么?”

  “应当没有大碍了,外伤只能慢慢恢复。”方灵枢道。

  石水玉方才忽然直起的身子,在听到这句话后松弛地靠回了树干上。

  素问转向她:“水玉,你的伤……”

  “都说了,我没事。”石水玉站起身,催促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得尽快离开。”

  素问知道她说得在理,毕竟李重琲算是“前朝余孽”,而且他一直对石敬瑭有很深的敌意,此番能逃出洛阳城已是万幸,绝不能再耽搁。

  那厢,方灵枢已将车准备好。几人小心翼翼地将李重琲抬上车,让他尽量平躺。爰爰抱着刚吃完饭又睡着的茵陈也上了车,紧紧挨着李重琲,仿佛这样能给重伤的哥哥和受惊的妹妹一点力量。

  素问收拾好药箱,由方灵枢搀着上了车,尔后他坐到车辕上,两人一同看向石水玉。

  石水玉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复杂难明,有不舍,亦有一丝欣慰。

  “水玉,”素问伸出手,石水玉立刻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素问不禁劝道,“跟我们一起走罢!”

  石水玉抬头看着她,一时欣喜,渐渐又归于沉寂,她笑着摇了摇头:“我得回去,义父需要我。”

  “可是你义父已经臣服契丹,你如何能接受?况且你放了刺杀他的人,难道他不会追究你么?”

  “放心罢。”石水玉柔声道,“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义父不会罚我的,至于契丹……我留在这里虽然改变不了什么,但总归也能想出一些法子让他们没那么舒服,对不对?”

  素问仍旧不肯放手。

  石水玉用了些力气推开她,道:“我若与你们一起走,衙内醒来该如何面对我?你想让我俩自相残杀么?”

  素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劝说的话来,眼泪不可控地流了下来。

  石水玉眼中亦有泪光,她努力笑着擦去素问脸上的泪痕,哑声埋怨:“傻素问,你这样让我如何是好呢……别怕离别,就当作和以前一样,只要心中有彼此,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关系?你怎么如今反倒看不开了?”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强装的豁达,“按照你的计划,到桐庐去罢。那里山水清嘉,远离中原的纷争战火,是个安身立命的好地方。”

  素问无声地点头。

  石水玉只觉要叮嘱的事太多,一时没了头绪,最终目光落在方灵枢脸上,道:“方医师,我便将素问交给你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方灵枢点头:“你放心。”

  石水玉又转向素问,沉默片刻,忽然探手入怀,取出一物塞进素问的手中。

  素问低头一看,原来是个令牌,正面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中心是一个篆体的“絮”字,背面则刻着“凭信通兑”四个小字。有些模糊的记忆蓦然涌上心来,素问有些惊讶:“是那年七夕卢小娘子……”

  “我拿方医师打赌赢来的,沾你的光,如今送你正好。”石水玉难得放松地笑了起来,“凭此令牌,只要是‘絮芳’名下的钱庄、商铺,都可取用银钱,或寻求帮助,足够你们应急用。”

  素问摇头:“这太贵重了,我们有一技傍身,不会缺银钱用。”

  “我如今也用不着了呀,而且……若是飘絮知道我送给你们用,她会高兴的。”石水玉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此去桐庐,山高水长,安家置业,处处需要银钱,而且衙内的伤还需要调养很久,茵陈又很是年幼,就当是为了他们着想,莫要推辞。”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还有……到了地方,安顿下来之后,若是愿意,能否让钱庄给我捎个信?也不必详说住处,只需告诉我你们一切安好便可。”

  素问的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握住那枚令牌,点头道:“你放心。”

  石水玉终于释然,她伸手替素问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投向隐入暮色的官道,轻声道:“‘昭昭严子陵,垂钓沧波间。身将客星隐,心与浮云闲。’希望富春山水不负你们所望。”她收回目光,看着素问,眼底是深深的不舍,“快走罢,一路小心。”

  素问勉强笑了笑,道:“你也是,水玉,你一定要好好地过完这一生。”

  石水玉笑着答应,转身跃上自己的坐骑,尔后驱马退到路边,让开了道路。

  方灵枢与她抱拳告别,一扬马鞭,车轮碾过大道,朝着东南方向,在清冷月华初升之际,缓缓驶去。

  石水玉伫立良久,目光紧紧追随着车,看着它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失在长道尽头。

  暮云叆叇,天地间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山风不曾止歇。

  石水玉终于不可抑制地哭出声来,过了许久,她才缓过气息,擦干了眼泪,猛地一扯缰绳,调转了马头,往洛阳城而去。

  【📢作者有话说】

  注:

  1、昭昭严子陵,垂钓沧波间。身将客星隐,心与浮云闲——李白《古风·松柏本孤直》

  第88章 伯劳飞燕(八)

  ◎若神明当真有灵,自有它重见天日的时候!◎

  桐庐县隶属杭州,乃吴越国都城所在,吴越国奉石敬瑭所建立的晋国为正朔,采用相同的年号——天福五年。

  清泰三年末离开洛阳,那一年也是晋国的天福元年,而今竟然已经过了三年有余,战乱的记忆已经远去,富春江畔垂柳抽了新芽,拂动春水,漾开圈圈涟漪。

  一切如预想般平静祥和。

  午后,城东南的“若水善堂”刚刚散课,孩子们由着管家带去睡午觉,素问则将几册医书归拢在讲案上,正要离开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后堂探出头来。素问注意到她,笑问:“小茵陈怎么不去休息?”

  茵陈缓步走到素问身边,抬头问:“叶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参加你的课呀?”

  “学医不是那么容易,你得先将字认全。”素问蹲下去,看着这张肖似玲珑夫人的脸,心中微叹,面上不显,只问道,“茵陈为何对学医感兴趣?”

  “因为大哥总在看医书,也不理我,我想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素问一愣,顿了一瞬,道:“你大哥不会不理你,他一定是太忙了,我回头说说他。”

  茵陈笑起来:“那叶师父可千万别告诉大哥是我说的,不然他又要揍我。”

  素问点头,摸了摸她的头,将人送回去睡觉,尔后抬步往外走,不想刚出善堂大门,便瞥见一个身影倚在外墙边。素问挑起眉:“你听见茵陈的话了?”

  “知道了,回头多回答回答她那些问不尽的奇怪问题便是。”李重琲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有些得意地昂首叉腰,“你怎么不好奇我为何在这里?”

  素问配合地问:“那么,你为何在此地?”

  “当然事有好消息要分享!”即将进入正题,李重琲的眼睛瞬间闪亮起来,“今天!就在刚刚!我独立看诊了!城南张婶家的小孙子高热惊厥,哭闹不止,我正好去给张婶送药撞上了,就按你们教的法子来,先施针定惊,再用疏风清热的方子煎药喂下去,然后你猜怎么着?不到半个时辰,孩子就安静下来,热也退了!张婶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还塞给我两个热乎乎的鸡蛋!”他兴奋地说着,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只是眼底那份对医道的认真,早已今非昔比。

  “当真?”素问由衷地为他高兴:“阿琲,你这几年的苦功没有白费。”

  李重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露出期待的神色:“所以,为了庆祝我人生第一次独立行医成功,你要不要和我去喝一杯?我听说严子陵钓台那里今晚有戏台表演,想必很是热闹,我们就去春酲小馆,乘一艘小舟到江心饮酒,怎么样?”

  素问笑着摇了摇头:“这酒还是留待你师父和爰爰回来,大家一起为你庆贺更好。”

  李重琲眼中光芒稍黯,无奈道:“罢了,听你的便是。”

  从前在洛阳,他为了接近素问,死缠烂打非要拜方灵枢为师,实则根本没把学医当回事,直到从生死巨变缓过劲来,才真正开始将方灵枢当作师父,认真地学习医术来。

  方灵枢和爰爰此时并不在桐庐。当年迫不得已将方母安葬在应州,方灵枢计划在孝期满后便去迁坟,只是没想到诸事耽搁,直到今年开春才能成行。李重琲本想同去,但到底身份特殊,最终被素问劝阻,由爰爰随行保护方灵枢,素问与李重琲则留在桐庐,一面照顾茵陈,一面继续在善堂和医馆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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