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问小心地将药封入瓷瓶,有些疲倦地靠在墙柱上休息了片刻,才打开房门出去,不想夕阳之下,爰爰正在丹室门口打转,脚步卷起了地上的枯叶,显然很是急切。素问心有所感,问道:“水玉走了?”
爰爰一惊,这才发现素问已经出来了,她连忙上前几步,递出一封信,道:“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人不见了,只剩下这封信,原来已经与阿姐说过了么?”
素问摇了摇头,惊讶于自己竟如此平静,似乎心底早已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一般。她接过信,只见纸上写道:
“素问:燕云之割,干系百世社稷,非细事也!玉诚不意亦不忍信义父竟行此道,五内如焚,刻不容缓,唯星驰河东,面质其由。不告而别,万乞海涵! 羁旅经时,久淹行幄,非惟劳君忧念,更累足下蹈危履险,愧赧无地。然生死相托,患难与共,金石之谊,已在莫逆。玉所以穷途奔投,恃知己之厚;亦知君必不我弃,且深察玉心,必谅此志。
“ 临楮草草,不尽欲言。
“石水玉留笔。”
字迹工整,有隋唐文风,显然并非草草而就,有些话想来在石水玉的脑海中已经盘桓过一段时日了。素问看完后,合上信,淡淡道,“不必去找了,水玉一定有把握安然离开洛阳。”
爰爰松了口气,过了片刻,忽然问:“我们和她还会再见么?”
素问默然一瞬,有些惆怅:“应当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注:此西子湖别名“故县水库”,位于洛阳洛宁。
第83章 伯劳飞燕(三)
◎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我活着一天,绝不放弃寻你。◎
石水玉在九月卅日离开,次日十月初一,算是正式进入最寒冷的时候,节气仿佛得了号令,在一夜之间吹落了满树黄叶。
晨曦比起夏日也晚了许多,素问清早打开医庐大门时,冷月还挂在西边的天空,树下却已经站着一人一马,让素问惊呼出一大口白气:“灵枢?”
方灵枢笑着上前来,素问看清了他冻红的耳朵,正要说话,方灵枢先道:“我昨夜在寺中守夜,这是回家顺路过来一趟。”
素问奇道:“为何守夜?”
“今日是十月初一。”方灵枢知道素问不了解,解释道,“十月朔日祭,要给亲人烧寒衣了。”
素问本要让方灵枢进来,闻言不由看向他身后,果然见树下的马背上驮着一个大包裹。
方灵枢道:“我昨日已经租好了船,你看今日何时得空,我陪你去西子湖。”
“那你……”素问想问他的父母是否已经祭拜,可又担心直言会惹方灵枢伤心。
“我在寺中已经祭过了。”方灵枢说着,上前牵起素问的手,温声道,“我想,你或许不大了解此地习俗,若就此错过,将来也许会怪自己,所以擅自做了准备。”
“幸好有你。”素问指尖微动,感受暖意包裹,心中竟然没有从前那般难受了,便问道,“你在寺里吃过斋饭了么?”
方灵枢点头。
“那就现在出发罢,我去叫爰爰。”素问说罢,转身回后院房中,不想爰爰仍在熟睡,她轻轻拍了拍,爰爰仍旧未醒,素问便留了张纸条,让爰爰莫要担心,尔后回前堂关好门,跟着方灵枢一道登船,逆着朝阳往西子湖而去。
许是受战事影响,亦或者是因为天寒,洛河两岸比起从前,显得冷清了不少。船驶出城之后,两岸没有遮挡,寒风扑面而来,素问被吹醒了神,一转头,才发现方灵枢似乎一直在看自己,便问道:“怎么了?”
方灵枢沉静地看着她,道:“你看上去有些悲伤。”
“有么?”素问摸了摸自己的脸,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确实情绪有些低落,不禁赧然,“我自己都没发现,以为别人也看不出呢。”
“别人或许看不出。”方灵枢说到一半,又觉得有些唐突,连忙轻咳一声掩饰过去,问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么?”
“水玉离开了。”素问道,“先前不曾与你说,其实她在我这里住了三个多月。”
“怪不得你忽然说推迟出发的时间。”方灵枢稍稍一思考,明白过来,“她原先与石家兄弟在一起?”
素问点头。
方灵枢没再多问,只劝道:“她离开并非坏事,最起码回到河东后,她是安全的。”
素问勉强笑了笑:“我明白,只是……只是感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人生大约就是这样的,会遇见很多离别,就像天上明月一样,总会有阴晴圆缺。若不幸恰好生在这样的乱世,说不定哪一次便是永别了。”方灵枢见素问只是沉默地点头,话锋一转,道,“也正因如此,久别重逢才会格外珍贵有惊喜,虽说会有很多遗憾,甚至有时候很想逃离,但总归还是活着好,这就是人间罢。”
素问忍不住皱起眉:“我不喜欢久别重逢,灵枢,我不想和你分开。”
方灵枢一怔,下意识道:“我不会离开,哪怕以后有短暂的分离,我也一定会很快回来找你。”
“可是你不是要去从军么?军中自有法纪,你怎么能保证何日归来?”素问心里轻松了许多,眉目随之舒展,有心思开玩笑了,“而且若是你回来,我却不在原地等呢?”
“若你有更好的去处,不在原处是应当的,若并非如此……”方灵枢郑重道,“上穷碧落下黄泉,只要我活着一天,绝不放弃寻你。”
素问笑意微僵,忽然害怕自己当真一语成谶,即便知道自己不会不等方灵枢,但也不敢继续这个话题,便往两岸张望着问:“今日既然要祭祀,怎么两岸不见小贩?”
方灵枢当她害羞,其实他自己也有些赧然,连忙接话掩饰:“应当多数都去邙山附近了,西子湖这一块陵墓很少。”
余下的时间,方灵枢向素问介绍了如今的祭祀习俗,说话间,他们到达了西子湖。船夫留在渡口等着,素问与方灵枢则一道下船步入林中,没走多久,便到了一处空地——图南和青兰合葬在此处。
素问有阵子没来了,只见墓碑前的石板上落满了枯叶。方灵枢将扫帚递给她,在素问清扫的间隙,他将土堆松散的地方垒实,待整理完毕,再一一摆好祭品,最后将数套纸扎寒衣摆到了墓碑前。
方灵枢吹燃火折子,道:“先来上香。”
素问应声,与他一道上了香,尔后将寒衣一套一套地烧了,火焰在寒风中飞速窜起,余烬又在天寒地冻里很快失去了温度。
方灵枢看素问直起身,呆呆地看着墓碑,想了想,先收好包裹,道:“我去湖边祭祀孤魂野鬼,你留下与图太医说几句罢,毕竟这一次离开,不知还会不会再回来了。”
素问转头看他,茫然问道:“图师兄会听见么?”
“心诚则灵。”方灵枢温声笑道,“求神拜佛向来如此。”
素问点了点头,在方灵枢离开之前,她忍不住道:“若水祭当真可以,你能帮我给一个人烧寒衣么?”
方灵枢愣了一瞬,很快明白素问所指是谁,当即道:“你放心。”
素问释然一笑,目送着方灵枢深一脚浅一脚地远去,待重新看向墓碑时,不由抿住了唇,过了好半晌,才下定决定,挪动脚步坐到了墓碑旁。
这样感觉似乎回到了从前并肩闲聊的时候,素问当真顺利地开口了:“图师兄,方才你大约也听到灵枢的话了,我打算离开洛阳,这一去山高水远,且有国别之分,再要回来,不知是何年何月——其实我也不想回来,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你和青兰……想必药圣谷很快就会来人看你们。”素问说着,不由停了下来,她转头看向墓碑,轻声道,“其实报丧的信早已写好,但一直没有送出去,我有些害怕,害怕遇见其他药圣谷的人,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
头顶的太阳渐渐隐入云后,天阴沉下来。
素问呵出一口白气,在无人的森林,才敢说出实话:“图师兄,对不起,我一直对你都有欺瞒,其实我不是药圣谷弟子,师父虽然写信叫你照看我,但我都没见过他,也不知相见的时候会是何情景,真是难以想象……虽然司命星君一定会安排妥当,但还是算了罢,若真的被对方当作弟子,我会忍不住认为自己也活在命本里,此时的一举一动都是命运的安排,就连……”
就连对方灵枢的喜欢,都是命运安排的。
素问无法继续想下去,她忽然意识到,其实六界都在命盘之中,除非成了太上忘情的神明,否则无人能够挣脱。
或许成为神明才能够跳脱出去,而机会就摆在眼前,但素问略想了想,便苦笑着摇头,自语道:“我注定要让师父失望了。”
但也没什么,素问本来对于成神就没有多大的欲望,待到方灵枢这一世结束,她先去妖界寻明月奴,再拜托司命星君设法让自己进入一次冥界,与凡间的朋友告个别,最后了却一切,将所有的爱与恨都交给时间来淡化,独自回仙界做一个逍遥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