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注定要历经八苦,你会如何?”
方灵枢笑道:“这乱世之中,经历八苦之人数不胜数,我一介平民,无可幸免也是正常的。”
“话虽如此,我还是希望你……”素问话说出口,想到司命的话,又知道方灵枢绝无可能幸免,不禁轻叹一声,道:“罢了,今日打扰你许久,我该回去了。”
方灵枢道:“我叫周叔送你。”
素问摇头:“不必了,我在渡口租了马车,他还等在坊门外呢。”
方灵枢见素问眉头轻蹙,似乎满怀心事,没再坚持,只道:“你等等。”
素问见方灵枢匆匆往柜台后去,便跟了上去,问道:“怎么了?需要我帮忙么?”
方灵枢笑着摇了摇头,从柜台下拿出了一个小瓷瓶和两个香囊递给素问:“这是祛暑药,还有两个防虫香囊,我看你随身也没带小包,恐怕没有准备。”
素问垂头看着瓷瓶和香囊,又抬头看向方灵枢,喃喃道:“我不……”
“好了,不是急着回去么?”方灵枢将药塞到素问手里,道,“快去罢,我不送你了。”
素问握紧瓷瓶,临到门口,不禁回头看去,方灵枢温和地笑着,冲她挥了挥手,素问便回之一笑,抬脚离开医馆。
回去的路上,素问闭目沉入识海,这次司命星君很快就来了,一出现便问:“怎么了?”
“小仙想请教星君,方灵枢的姻缘会应验哪一苦?”
司命星君挑了挑眉,奇道:“你为何想知道这个?”
素问如实道:“我觉得方灵枢和石水玉都很好,但一想到未来会遭受苦难……他们会分离么?”
司命星君垂眸,淡淡道:“或许会。”
素问瞪大眼睛,忙问道:“何时?生离还是死别?”
“与你何干?”司命星君道,“你是在关心他们么?”
素问一怔,细细思考之后,郑重地点了点头:“不错。”
司命星君蓦然牵起嘴角,看似在笑,眉头又皱了起来,他背过身去,快速踱了几步,才又回过身来,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以为瑶山真君叮嘱过你。”
素问一愣:“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为何来人间?”不等素问回答,司命星君冷了脸色,肃声道,“想起来了么?素问,你在人间只是为了给神尊转世治病,可莫要将自己卷入其中!万丈红尘,一旦深陷,轻则道心不稳,重则境界跌落,乃至于天人五衰,届时别说成神了,想留在仙界都难!”
素问哪里受过这样的吓唬,顿时心中大震,不自觉后退几步,颤声辩解:“小仙未曾……”
“未曾深陷么?”司命星君负手睥睨,“相识不过数日,你便开始为他们的将来而担忧,若有朝一日真叫你目睹方灵枢经受苦难,你能做到袖手旁观?”
素问呆住,无言以对。
司命星君长叹一声,软了声音:“仙子从化形起便未曾离开过仙界,未经五蕴,不识世情,不是你的错,只是从今往后,你须得牢记固守本心,切勿推心置腹。凡尘几十载,终归是大梦一场,梦醒后,神仙各自归位,一切皆成云烟。”
“小仙记住了。”素问颔首,“多谢星君指教。”
从识海中抽身而出,马车也缓缓驶达渡口,素问看着被自己握得温热的瓷瓶,摩挲片刻,还在放在了座旁,如去时一般,独自下了马车。
第7章 金风玉露(七)
◎若成仙便要舍弃本性,我做什么要去修仙?◎
素问排空脑中的诸多念头,浑浑噩噩回到了医庐,不料一进门,便见窗边榻上躺了一个人,走近看清那人,素问不由吃了一惊:“图师兄?”
图南处在昏迷中。
素问稍一查看,便知问题所在,她伸手探向图南的后颈,果不其然感觉到有一处比其他地方更加温热——图南这是被人打晕了。诊断既下,素问就不着急了,她回头扫了一眼屋里,发现没有明月奴的踪迹,便扬声唤了一句,等了片刻,依旧无人应答,素问的目光便又落回到图南身上,喃喃道:“不会是明月奴下的手罢……”
猜测一起,素问不再迟疑,按住了图南的人中穴,片刻之后,他醒了过来。
刚醒的人还有些茫然,先感觉到后颈的疼痛,眯着眼睛回想了一会儿前因,然后才想起查看周遭环境,图南眼睛转了转,看到了素问,惊讶出声:“我怎么在这里?”
“应当是明月奴带你回来了,是他……”素问一顿,感觉自己不能随意定罪,于是临时改了说法,“是谁打晕了你?”
图南神色古怪,问道:“你不知道?”
素问只能摇头。
图南闭了闭眼,叹道:“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素问一时辨别不出图南所说是真是假,便道:“明月奴可能清楚,师兄先歇着,我去找他过来。”
罪魁祸首自然不会真的等素问去寻,明月奴耳聪目明,听到这里,当即从榻上坐了起来,快步来到前屋。
素问还坐在图南身边,明月奴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
素问回头看去,见明月奴一边挠着头发,一边左顾右盼地从后院进房,便问道:“你怎么咳嗽?图师兄怎么睡在这里?”
明月奴支吾道:“我没事,图师兄……嗯……我今日去皇城门边等图师兄下值,没想到看他倒在半路,所以我把他带回来了。”
方才还只是猜测,此时看了明月奴的态度,素问已然明白了原委,眉头不禁一皱,正在思索该如何处理,图南先开口了:“那要多谢你了。”
素问一怔:“图师兄?”
图南摸着后颈坐起身,笑道:“有个叫孙周安的同僚与我十分不对付,想必是他下的黑手,还好明月奴来找我,否则就算没有性命之忧,石板路躺久了也容易生病。”
明月奴看着图南,看上去很是茫然。
素问两头看看,思索一瞬,决定先交给他们自己处理,便起身道:“图师兄坐,我去给你倒杯水。”
“好啊,刚好渴了。”图南笑呵呵地看着素问去了后院,目光转向明月奴后,笑意渐渐消失,他哼了一声,低声道,“我也不是帮你遮掩,只是不想素问夹在中间为难,说罢,找我何事?”
明月奴垂头道:“阿姐有事要问你。”
图南当即嗤笑:“我说呢,那日过后,你怎么还会来我面前?原来是怕交不了差!但是你也不想想,我今日先与你说了话,转头便遭了黑手,醒来又在这里,我会想不到是你打我?”
明月奴默然不语。
图南又问:“你这样对我,还指望我帮你?”
“我没想让你帮我。”明月奴终于抬起头,实话实说,“若不是阿姐要寻你,我才懒得去找你,打你是我一个人的事,阿姐什么都不知道。”
图南冷笑:“很好,不管如何,坦荡有担当也是优点。”
明月奴不是受气的性子,粗声问:“你特地将阿姐支开,只为说这些?”
“自然不是,我想问你,今日打晕我,你是为了带我来见素问,还是因为私怨?”
“当然是为了阿姐,我不喜欢你,但也没到结私怨的地步。”明月奴说着,忍不住牵起嘴角,邪邪一笑,“真要与我结了私怨,那可就不是单单打晕就能了了。”
“我明白了。”图南点了点头,“如此说来,我因为对你不满而不来见素问,倒更加幼稚——今日说开也好,往后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我不管你,你也休来我跟前聒噪。至于素问,我不会迁怒于她,本来也是因为师门的托付才会多加关心,你们不喜,以后我就不再多管闲事了。”
明月奴隐隐觉得自己把事情办坏了,但想来想去也没觉得图南的提议有什么不好,便硬着脖子道:“这样最好。”
“行了,你不是说素问找我,叫她过来罢。”
明月奴掉头就走,一只脚已经踏出门槛,到底还是停了下来,他回头道:“忘了说,今日打晕你是我不对,回头让你打回来便是。”
连道歉也说得硬邦邦。图南盯着明月奴看了一瞬,实在忍不住扶额,在这独处的间隙陷入了自省:对方明显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脾气差没教养,不理就是了,自己做什么要与这样的人计较?
“图师兄?”
图南抬头,发现素问已经进来了,手中拿着一个药瓶,有些担心地看着自己。方才虽说了狠话,图南见到素问,到底还是没有硬下心,他指着药瓶问道:“是你配制的?”
素问暗自松了口气,笑道:“对,师兄涂上试试。”
图南接过药瓶,拔开木塞闻了闻,夸道:“比我的秘方要好,我回去用。倒是你,明月奴几天前就来寻我,你是不是有急事?”
“嗯,我想跟师兄打听一个人。”素问在图南身边坐下,道,“是谷中的一个前辈,姓张。”
“姓张的前辈可不止一个,还有其他特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