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在扭打之前,谢玖反手一扯腰封,利落地脱下外袍罩在少女头顶,没让她看到自己有多狰狞,“别哲赫光,别让人身上沾血。”
言下之意,要他们将姑娘带远。
随即抬腿便是一脚,几乎将谢渊踹飞。
华袍污脏,玉冠歪倒,被清松和书墨扶住架住,谢渊一口鲜血喷涌出来,素来的光风霁月再也维持不住。
因画面过于不合常理,沈禾苒几乎以为自己眼睛花了。
毕竟白日里,一位是万众瞩目的襄平候,如今风头无两的朝堂新贵;一位是誉满京华的第一公子,芝兰玉树,文武全才,连清松书墨和别哲赫光都始料未及,一时间肝胆俱裂。
过去将近半年,自谢玖回归大启,一位是温和谦逊且风度翩翩的兄长,一位是浑身带刺且喜怒无常的弟弟,兄弟二人至少表面上还算和睦,从未真正撕破脸皮。
“现在动心了,喜欢了,早在干什么?”
“当初不是让你亲自去见,装什么情圣君子!你有多爱章氏婉月,真那么爱,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谢邃安,一母双生,你生来众星捧月,而我是见不得光的妖孽。”
“这也就罢了,凭什么连她也爱你?”
“明明早在六岁那年,我就比你更早认识她了,若非我……”
“什么?”
——若非我命不久矣,你不会是姜姑娘的未婚夫,你连碰她一根手指头的机会都不会有。这是别哲的解读。
“若非什么?”
被按在地上,被扼住咽喉,谢渊也是第一次面对自己的狰狞,“你要报复谢家也好,报复我这个兄长也罢,谢怀瑾,大可以冲着我来,招惹宁安算什么本事?”
“你要真喜爱她,我不是不能拱手相让,但你何至于无休止戏弄于她,将她当做用来争抢的玩物?!”
——我曾经爱过你,沉默的,虚妄的,忍受嫉妒,像守着一个幻影,永远都不会实现……我的房间里至今还有你的画像藏在屉匣里,谢大公子。
——我爱你。
——我真的很想嫁给你。
——可是每一次,我遇到的都是谢玖......你的弟弟。
——我曾经幻想自己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那个男人该是何种模样,应该是我爹爹那样,一个很温柔的男子,像你一样,谢大公子......
——可是。
——我好像,爱上谢玖了。
——他那么坏,我不会嫁给他,他也不要我。
“若非什么?谢怀瑾?你说出来......”
只这一句持续的诘问。
不止谢玖,连别哲都有那么一瞬觉得算了,真的,算了吧。
思维、立场、彼此的成长经历、性情、对事情的看法、和当下各自的处境,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连辩解都觉得无力。
尤其那句拱手相让,谢玖艳烈的眉宇一瞬被混沌浸染,几乎要气笑了,“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谢邃安,说让,你也配!我要冲着你来,你连接下一招的能力都不……”
“谢大公子!”
恰在此时,终于挣脱赫光不敢过分强硬的阻拦桎梏,少女抢扑了过来。
尘埃浮落,血腥气弥散开来,海棠裙裾曳地之时,终是染了污脏。
兄弟二人的手臂、额头、颈脖,皆暴出了青筋。
尤其谢玖尚且缠着纱棉的那只手腕,鲜血汩汩淌下,打湿了谢渊颈脖衣襟。作为被掐住脖子按住的一方,和谢玖鼻梁一样,谢渊的下颌也有乌青、血色,却并不觉得自己狼狈。
只喘着气,有些艰难地蹙眉:“别哭,宁安......”
伴随这句话,谢玖陡然磕目闭眼。
再睁眼时,眸中猩红与鸷烈散去,铺天盖地的狠戾消失,只是松手,起身,退开。
那样一幕,让别哲想起北魏勇士的斗场,无论起初最黑暗的两年,还是后来被国师有意“驯化”,主子都曾无数次如失控的野兽一般与人撕打,流血,受伤,要战到最后才能活下来。
那些绝望中的嘶吼,叫喊,用北魏勇士的话,无数次都以为小杂碎活不下来,但不知什么支撑着他,让他每一次都咬牙挺到了最后。
到后来,主子每一次都赢。
但没有任何一次,赢后的神色是无措。
恰也是主子起身时,由于先前激烈的拉扯、翻滚、撕打。
一样东西,猝不及防从他贴身的中衣里掉落下来。
月光下。
能看得清楚,是只小小的荷包。
蓝底金纹,绣着丹枫与鹤鸟,系口处还嵌了金丝云纹和几颗明珠,一看便知是出自温香女儿之手。
——是姜娆曾在江中画舫,硬要塞给谢渊的那个荷包。
是她十五岁那年就已经绣好,一针一线,扎了无数次手也不肯放弃,曾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机会送出去的荷包,它从谢玖的中衣里掉落下来。
且恰好落在少女手背。
那一刻。
万籁俱寂,风声渐歇。
前尘往事无以申辩,对错是非皆成枉然。
谢玖知道自己走到了穷途末路。
.
同是这个夜晚。
猎场后山的行宫大殿,姜姝原本已盛装打扮,穿的是极为迤逦的嫣红罗裙,头上珠钗璀璨明亮,坐在皇后身旁,满面小女儿的娇羞。
眼前闪过的,是不久之前的演武场。
男人于马背上腰身一荡,炽烈飞扬。
然而煌煌灯火下,杯盏粼粼,折射出华丽冷光。
等来等去,不见人影,连承宣帝姜蘅都有些隐隐不耐了。
才有宫人急匆匆奔至殿内。
“陛下,襄平候让人带话,说自己身患隐疾,不举,若公主非要嫁他,那就守一辈子活寡。”
这话都不能称之为狂妄,戏谑,简直堪比一个大耳刮子,肆无忌惮地扇在了整个皇室脸上。
果然。
帝王震怒,拍案而起:“放肆!”
传话的宫人抖若筛糠,登时额头贴地:“且襄平候请旨,后日离京,前去江北平叛。”
所谓江北、平叛。
姜蘅心知那是什么意思。
事关前朝废太子堂,殿中坐着不少国戚宗亲,姜蘅一时间既不好搬上台面,也不好过问太多。
好半晌,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珠帘才停止晃动。
只听得帝王语气缓和了不少,“襄平候为何不自己来?”
“回陛下,听说是......因什么争执,襄平候和谢世子打了一架,眼下都挂彩了,或是因此不便面圣?”
第54章 是为了姜宁安吗
杀心
一句“放肆!”
灯火煌煌的行宫大殿, 原本屈膝跽坐于两侧的皇亲国戚们纷纷垂首噤声,太监宫人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那短促几息,十二旒冠冕垂下的珠串晃动。
姜蘅胡须微抖,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是关于谢玖本身。
其实交易之初, 谢玖便已坦白了自己身中异毒, 太医令和多名医官诊断后答案一致,说他命数不过一年, 这是姜蘅敢用他的最大原因。
“无需费神救治, 没用的。”
谢玖不求生机,只要手握权柄, “玩”死谢家。
彼时对上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 姜蘅唏嘘其经历,被父舍弃之痛, 身陷敌营之辱,更震颤其绝境求生、脱身北魏的智谋手腕, 这份玉石俱焚的孤绝之下,必是惨烈过往。
论身份,谢玖是定远侯早年牺牲的亲子,乃朝廷亏欠且亟待补偿之人,但帝王心深, 难免警惕他身陷北魏十一年, 活着归来献军机是否有诈?
异毒恰是打消警惕的关键。
亦是谢玖被缚多年要反扑北魏的理由。
这份交易,姜蘅对外可痛击北魏,对内无论曾是废太子党的谢铭仁, 还是朝堂其他势力,正好有谢玖这把“利刃”去肃清,更妙的是此刀命不久矣, 无需他费心铲除后患。
而谢玖的要求只有一个。
期间不要干扰他“玩”,无论看上去是否合理。
姜蘅同意。
但当北魏真的战败求和,斥候确认了那些破获的城池、缴获的战马军械、魏军的尸山血海,姜蘅在极为欣赏谢玖的同时又难免心生忌惮,如同所有帝王通病,总想做点什么。
于是除去破格封爵,再来华阳公主的婚约。
姜蘅当然是为笼络示好。
即便交易之初,谢玖就打消了帝王所有顾虑,可恰是他如此深谙帝王之顾虑及所求所思,姜蘅反而后知后觉地背脊发凉,但又不得不继续用他,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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