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尚未接话,谢玖语气极淡,“替我转告圣上,公务缠身,有事要提前下山一趟。”
“哎哟侯爷,什么事能有您自个儿的事大,陛下方才说了,这日夺下彩头的魁首,赢得的不仅仅是雪马,更还有华阳公主的婚约呐!”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侯爷便是有话,也得您自个儿去回啊。”
后面。
樊公公似乎还说了些什么。
姜娆没大听清。
四下喧嚷依旧,昙泗山的山风裹着傍晚独有的余热。
姜娆如坠冰窟,又像被什么兜头泼了瓢冷水,在那一瞬被什么击中之后,抬眸便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视线撞在一起,恰逢男人也在看她,背着夕阳拓在肩头的光,那眼神极深极沉,仿佛揉杂了世间无尽夜色。
更有一瞬,姜娆感受到一种极为陌生的审视。
如有实质地将她倾轧,覆盖,包裹。
樊公公何时离开的,姜娆不知。
只记得后来,自己的手腕被人捉住,“姜宁安,没什么话要说吗。”
夕阳不知何时已彻底坠落于原野,又一阵晚风拂面而过。
姜娆听见自己语气还算轻快,“说什么?”
“要我恭喜你吗,谢侯爷。”
“虽然伤口崩了,但这出风头的收获真是不小,太幸运了,不愧是万众瞩目的谢侯爷,被我那眼光极高的堂姐看上了。”
“以后初一唤你小叔,十五唤你堂姐夫。”
第53章 放手 谢世子和襄平候打起来了
“苒姐姐, 你别拉着我了,先前怎么回事,怎么樊公公带话之后,我阿姐看着像是快要哭了?”
“我姐夫又是怎么回事, 那人真不是我姐夫吗, 我明明记得记错......你帮我牵着马儿,我非要去弄清楚不可……”
昙泗山的暮色下, 演武场和观赛席的人潮渐渐散去。
天幕呈一种暗调的蓝。
姜钰把缰绳交给沈禾苒便要去追。
沈禾苒还是一把给人拽住:“小郡王......这个, 怎么说,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先不要过去……让我想想要怎么给你解释......”
十岁的小少年, 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正是最敏感的年纪。
人人见了都得唤一声小郡王, 可对于姜钰来说,自己记事以来就没有爹爹娘亲, 知道他们都不在了,他的全世界只有阿姐,最重要的人是阿姐,唯一的亲人也只有阿姐,所以才会那么想要得到彩头, 送给阿姐。
可现在看来, 他好像又搞砸了什么?
感觉到他的不安和难过,沈禾苒也难受得要死,自己的问题都还没解决, 烦得恨不能抓耳挠腮。
这时顾琅过来,牵住了那匹雪马,马儿当真温驯至极, 且当真周身无一根杂色鬃毛,像裹了层月光似的。
“好了阿钰。”第一次,顾琅没有一开口就吊儿郎当,而是认真宽慰表弟,说他没有搞砸什么。
但这次再怎么宽慰都不管用。
最终顾琅不得不蹲下身来,拍着小少年的背,尽量思考着该怎么委婉措辞。
.
夕阳坠落于原野之后,昙泗山的天幕迅速沉暗下来。
月光落在黛色山尖上,像给锋利的轮廓渡了层浅浅薄纱。
事实再次验证了,爱是反反复复,上一秒想通,下一秒反悔,只要存在于视线里,就会无休止地失控,纠缠。
好比此刻。
——初一唤你小叔,十五唤你堂姐夫。
如一把尖锐刀子,肆无忌惮地往他胸口里擦。
谢玖极力绷着下颌,才没让自己的面色太过难看,也忍住了没有立刻将人抱进怀里,只是大手锢着她,黑眸倒映着少女两颊鼓鼓,鼻尖微有些泛红。
明知没有意义,且明明已经得了答案,还是做不到即刻放手。
因这一次的放手,意味着绝对分离。
往后再看一眼都成奢望。
姜宁安。
谢玖不止一次觉得,世事总给人一种极大的荒诞之感。一如为她请婚那晚,意外尝到了青柠混丹荔,再如昨夜阁楼里将她按在床上,演了出“退回原点”的戏码,本意也是要退。
偏偏他的小孔雀去而复返,一个清脆的巴掌下来。
谢玖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愤怒,心伤,是对着他本身,而非她口中嚷嚷的,你不过恰好有几分姿色,恰好处处像谢渊罢了。所以彼时捂着心口,靠墙跌坐后,“别哲,她是不是爱上我了。”
所以才会那么生气,那么难过。
“好像是,对吗。”
北魏沉浮的十一年,谢玖凡事敏锐,洞若观火。
洞察一个人的情绪且识其言语背后本质,都是吃饭喝水般的本能。
唯独姜宁安,他的辨断能力在她那里全都失效。
知道继续纠缠下去,自己只会毁了她原本可以跟谢渊拥有的,她想要的人生。
但谢玖从未想过,小孔雀会有爱上自己的可能。
恰是那个极怒的巴掌,让他隐隐感受到了。
那种极痛之后意外袭来的愉悦,窃喜,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垮理智,让他不舍得离开,让他想再多留一天,哪怕仅仅是一天,想再多看一眼,哪怕仅仅是一眼。
记忆里,感受最多的是她对谢渊的执着、狂热。
可说彼此过去的每一次交集,都在加深这种印象。
澜园认错人,谢家书房的“心机讨巧”,飞鸿楼为得知谢渊下落的态度转变,江中画舫被“谢渊”拒绝后的卑微、眼泪,醉后错吻他,哭着要“谢渊”娶她,华恩寺求签问卦,生辰宴为了谢渊接近他,截止天授节傍晚,嫁给谢渊依旧是她这辈子唯一心愿。
所以谢玖觉得,姜宁安,她大概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他。
偶尔失神,也不过因他和谢渊堪比复刻的的脸。
除此之外,谢玖更曾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极力掩饰却掩藏不住的危机之感,似有什么将她困住,致使她追逐谢渊的过程过于急切,焦虑,不安,可笑到去华恩寺求神拜佛。
——就算飞蛾扑火,哪怕大师算出我命定与谢家无缘,我也要尽全力一试,不见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
时至今日,谢玖也没猜到致使她不安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但天授节傍晚,御花园一出落水戏码,谢玖敏锐察觉到华阳公主对她恶意极大,且对谢渊势在必得。
女儿之间的较量,也是较量,有时不比男人之间逊色半分。
而她背后无所依仗,大概率会输得很惨。
所以为她请婚,实现愿望,将她与谢渊绑在一起。
是他为数不多,能为她做到的事。
爱一个人,就总想为她做点什么,也总得做点什么。
他的小姑娘生来光鲜,花团锦簇。
天授节的次日黎明,从她身边离开时,谢玖甚至无法在自己身上寻到任何像样的,可以留给她的东西。
好在那晚之后,她身上的焦虑、不安、全消失了。
让他笃定她爱谢渊的程度远比他想象中深。
直到那一巴掌下来。
谢玖真真切切感到受到她在难过。
却是第一次,似乎并非因为谢渊,而是......
自己?
类似的感觉,方才樊公公带话,说他赢了华阳公主的婚约,谢玖又一次隐隐感受到了。
所以视线对上时,他不自觉带了审视。
想洞穿她。
洞穿那种近乎虚妄的......小孔雀或许爱上他的可能。
会有那种可能吗。
念头才刚闪过,谢玖又陡然意识到,前方无路。
给不出任何承诺,回应,或笃定的未来。于
是又一次,强大的理性将他推回天授节那晚,根本无路可走。
所以此刻,除了锢着她手腕不放,谢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不敢再继续试探。
而这短短几息。
许是察觉他过分沉默。
小孔雀终于忍不住仰起脸来,“放手!”
眼眶都泛红了,还是骄傲地扬着下巴,继续往他心上插刀:“好歹是马上就要尚公主的人了,谢候爷就不能检点些吗?”
“人家樊公公都亲自来请了,你不赶紧去领旨谢恩,反而在这里纠缠嫂子,是过去在北魏风流惯了,改不掉浪子的毛病?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再不放手,信不信我回头就去告诉我堂姐,说你无耻下流不要脸在这里纠缠她堂妹!”
话落,姜娆胸口尚在起起伏伏。
又很快怔住。
察觉男人看她的眼神,眼底有水雾泛潮。即便于并不清晰的夜色里,那份潮湿转瞬即逝,快到仿佛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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