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见了都不免心生怜惜——何况赫光本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
心说主子……给人姑娘怎么了?欺负成这样?怎么能狠得下心?
可也正因心知眼前姑娘跟主子……说是未来叔嫂,可早在华恩寺时,赫光就觉出了二人并不清白。是以此刻即便察觉到姑娘摇摇欲坠, 赫光也不敢碰她哪怕一根手指头,只得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并尽量放软声音,“是主子、主子命属下护送姑娘, 不能让你出什么事。”
话音刚落。
出于习武之人的敏锐直觉,赫光下意识抬眸朝远处望去。
恰好望见姑娘背后被冷月倾照的阁楼,露台上漆黑一片。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似暗夜鬼魅般穆立于风中。
因距离太远,无法看清五官神色,但赫光知道那是主子。
正隔着夜色,远远望着这边。
“不必了。”
“告诉谢怀烬……”
“姜宁安,输得起,还没有脆弱到……需要一个浪子……”
话未完,有隐隐的马蹄声来。
猎场一带占地广袤,乃是连绵起伏的山地丘林,赫光回头望去时,恰好看到黑漆漆的密林骋出了三匹高头大马,马匹放慢速度,犹豫了片刻才朝这边奔来。
马上为首的男人,一袭清华月袍,衣袂当风。
于月夜下神姿高彻,雍华逼人。
正是谢渊。
之前天池湖畔,被笋丸污脏了锦衣。
谢渊回去临时的住处更衣,脑海中闪过许多碎片。
左思右想,终究许多事情困扰心头,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未婚妻,谢渊没忍住想过来看看。
一时也不知,事情如何就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若说早在浮生斋时,谢渊就敏锐察觉到弟弟话里话外,对于宁安的不同之处,那么谢家生辰宴,一句“吻过了”,谢渊觉出了弟弟与宁安之间的某种可能。
是了。
人是矛盾的。
这年开春,谢玖一朝回归大启,谢渊是除去姜蘅之外,第一个知晓谢玖还活着的人,甚至是谢玖主动联系的他。
起初时候,除去惊喜和五味陈杂,谢渊自是邀请弟弟回家。
谢玖却道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我既顶着你的身份在麒麟卫行走,不如等谢铭仁哪天班师回朝,再送出好戏不迟——麒麟卫是什么?百官谈之色变的修罗鬼刹,其指挥使更是帝王麾下爪牙,不出手则罢,出手则是血雨腥风。
弟弟是如何坐上那个位置,谢渊不知。
但的确从一开始,谢玖就从未掩饰自己对于谢家的恨与恶意。
如此,谢渊既觉得愧疚,想尽可能补偿弟弟,又担心弟弟将来发难谢家,自己要如何从中周旋。
所以在别哲那里得知弟弟身重异毒,以为有解,谢渊私底下翻遍各种医书,给别哲提供
一切需要的药材,甚至自愿搬去浮生斋,以示“我可以把我曾经拥有的全都给你”。
但这并不妨碍,谢渊希望弟弟有一软肋。
最好是能“治”弟弟,又能在弟弟将来发难谢家时,从中起到一定的缓和作用。
毕竟人活于世,情感为基。
可惜谢渊没能找到任何可以下手的人或事。
直到那天,弟弟主动找来浮生斋,就为了替一位姑娘转交手书。
——喜不喜欢,给个话。
——不喜就当面拒绝,免得她日后还要来烦。
——但若你喜欢,我会把她抢过来,让她未来叫你声哥。如何?
那是第一次,谢渊感受到弟弟身上除去恨意之外,多出来一丝隐隐的烦躁——他被“烦”到了。
后来是“吻过了”。
彼时谢渊惊诧,都并非是惊诧弟弟竟与宁安吻过了。
而是弟弟若不愿意,凭他的身手,没有女子可能近他的身,更别说吻,即便那借口是“她错把我当成是你”。
于是谢渊当即明了,弟弟喜爱宁安。
他当即以提亲试探,想着弟弟有了家室、牵绊。
将来即便报复谢家,也得有后顾之忧。
可弟弟说这辈子没打算娶妻。
谢渊心知无法硬撮合,但也恰是这天,宁安表白。
谢渊承认彼时,自己有被少女的情真意切深深打动。
但谢渊更想“打动”弟弟。
于是嘴上答应给宁安机会,但请让她去接近弟弟,一边私底下激将弟弟,想让他主动争取宁安。
得到的却是弟弟诘问,“既不爱她,为何要给她机会?”
那时谢渊才知,原来“吻过了”并非弟弟想求宁安,而是弟弟希望他介意那个吻,从而拒绝宁安。
那一刻,谢渊隐隐觉出,弟弟不想将宁安牵扯进谢家。
这也意味着即便有过“双生噬运”、火烧祠堂、祖母病倒,弟弟依旧没有打算放过谢家?
于是谢渊尝试激将。
她的心在阿兄这里存了三年,自少时便生根的情愫,又有何人能轻易撼其心志?阿玖以为呢?
——要不要检查看看,她的牙印多深?
显然是被激将到了。
谢渊承认自己卑劣,可人活于世,皆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或事,笃定事情可成,谢渊甚至提前吩咐书墨去找关氏备聘书、礼书、迎书。
却没料到天授节当晚。
弟弟忽然于鎏霄台公然请旨,直接将婚事一锤定音。
却不是给他自己。
到这里,谢渊承认自己看不懂了。
比起自己利用宁安,谢渊陡然得知弟弟在北魏卧薪尝胆、致使百年战事停歇,那种震撼与冲击不小。
紧跟着一道请婚的圣旨下来,谢渊根本抽不出心思去细想什么,只以为自己此前猜错,弟弟可能无意宁安,才会为他请婚。
所以那个“准”字下来时,谢渊并没有提出异议。
还是那句话,身为谢家长子,未来总要娶妻,既然弟弟不要,谢渊没理由拒绝一位暗慕自己三年的姑娘。
可事后回想,又觉出不对劲来。
弟弟大可以置之不理,何需特意为他和宁安请婚?
显然。
谢渊并不了解谢玖。
同是天授节当晚,弟弟前脚为他请婚,后脚便失控闯去了辰王府,据说是以他的身份,黎明才归,归的还不是谢家,而是忽然冒出来的襄平候府。
谢渊到底已及冠两年,早已是个成年男子,知道那一夜留宿可能意味着什么。
偏偏此后没两天,弟弟又给了他一封手书。
表示他与宁安之间清清白白。
再到这晚由沈家姑娘引出的“话本”,弟弟与宁安争锋相对,再到弟弟有话要与“未来准嫂”说,谢渊是彻底看不懂了。
此番打马过来。
谢渊只为一件事,想知弟弟究竟什么意思。
若真爱宁安,没关系,一起想办法解决赐婚之事。
但谢渊怕的是,弟弟向来行事诡谲,言行不一,叫人摸不透半点底色。
若真如他猜想的那般,如同生辰宴的“群魔乱舞”,弟弟对于宁安并非爱意,而是在玩些什么“弟夺兄妻”的游戏。
那么宁安……
想到那种可能,再想到天授节那晚,自己又一次收到了解酒汤。
谢渊至今记得婉月曾经说的,小姑娘为了让你喝上一口解酒汤,不惜让司膳给宴上所有人都备了一份。
就像将本来心爱自己的人,推向了魔爪之中。
谢渊希望自己猜错了。
此时此刻,同样基于习武之人的本能直觉,视线透穿夜色,对上远处阁楼露台那道影子的一瞬。
谢渊心里咯噔了一下。
而后视线落在前方。
那一幕的视觉冲击,不比赫光先前感受的小。
他有些急促地翻身下马,恰逢少女也看到了他,谢渊心口一涩。
“宁安。”
怎么在哭。
“还好吗,可是出什么事了?”
听着忽来的马蹄之声,眼看男人翻身下马,踩着已有夜露的草地,朝自己而来。
少女依旧站在原地,被赫光不沾衣角地虚虚扶着,虽然那姿势有些滑稽,姜娆也分不出什么心思留意。
只对上一张关切的,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俊美脸庞。
身高,相貌,甚至声音,都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姜娆眼睫一颤,又一滴泪水滚落下来。
没答。
只在风中盯着谢渊看了片刻。
不知自己是何表情,或者真的很狼狈吗,否则谢渊看她的眼神,为何像是快要心疼死了,甚至带着点隐隐的愧疚?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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