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是否还有其他用意,魏禧就不得而知了。
嗯了一声,谢玖语气极淡:“本候自幼习惯独处,用不了太多侍女奴仆,烦请魏公公代为转达,谢陛下圣眷殊荣,留一半即可。”
这些内务府挑选送来的,自是无数双“眼睛”。
谢玖并未全部驱赶,只留一半,分寸可谓无可挑剔。
这之后。
由于一应事务尽皆齐全,连府上膳食都有人开始准备。
“浴池可有?”
在前方引路的宫人是位容色清艳的婢女,面容娇羞地福了福身,“回侯爷,自是有的,府上引了城外四季温泉,外加流水不腐,就在府邸东阁。”
“侯爷一夜未归,现下可要沐浴?”
“可需要奴婢伺候更衣?”
.
小半个时辰后,谢玖玄袍落地。
仅别哲一人伺在浴池旁边,东阁一带则由麒麟卫清场。
“谢家怀瑾院的冯管家,抽时间告诉谢渊,将人送过来做事。”
“下人也从怀瑾院调。”
自从回归大启,一心扑在“复仇”上面,谢玖身边不乏可用之人。
但打理府邸、管束下人,别哲跟赫光显然都不擅长。
“再有了,让赫光速派人去北魏走上一遭,务必将贺兰雪姗抓来大启。”
贺兰雪姗,北魏国师贺兰施的独女。
别哲先是讶异,而后眸中闪过细碎亮光:“主子终于想通了?”
无他。
曾在飞鸿楼时,别哲就说过——主子知道奴擅药理,奴曾告诉过您,此毒并非绝对无解,只要您愿......
但后来的话,别哲还未出口便被谢玖打断。
彼时的谢玖,显然还未放弃复仇的信仰。
即便心被那句“愿君千万岁,无岁不”给扰乱,但还是坚定要跟谢家同归于尽,于是将那祝福揉皱,随手一丢,仿佛在跟它宣誓,休要乱我心志。
而今。
谢玖想活。
前所未有的想活。
如若人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提前就知晓回归大启后,会遇到她,甚至她还是他的小姑娘,会与她产生超出预期的交集,那么谢玖一定会放弃复仇。在她面前,复仇和信仰不堪一击,他也已经不需要它们支撑那口心气。
可世事就是如此讽刺,如若从未心怀复仇,谢玖根本不可能回归大启,可能当年就被折磨死了,而非被看中且精心“驯养”为刀。而他要回大启,即便没有焚心,北魏王庭也一定会用其他的办法掣肘他,牵制他,束缚他。
事实是,他们束缚失败。
代价是他自愿放弃生命,不屑拿到什么解药,且作为回击,他还送了北魏一场兵败如山倒
,未来几十年都得停下来修生养息。
无论自身突破、还是多年的辗转博弈。
谢玖都赢得漂亮,举世无双。
可正如凡事皆有代价,他输了“未来”。
如今愿意放过谢家,也再无半点自毁之心。
生的希望却极为渺茫。
即便尽全力一试,谢玖也不敢保证结局是否会如他所望。
“焚心”的解法,有且仅有两个。
一是以至亲之血续养,续到拿到解药为止。
治标不治本。
二是与仰慕自己多年的贺兰雪姗定期交.媾,行夫妻房事,这是北魏国师贺兰施给出谢玖的唯一解法。
就是这么可笑。
贺兰施生平心狠手辣,城府极深。
在北魏权侵朝野,堪比北魏王庭的“摄政王”。
这人什么都正常,唯独一点,他年轻时被爱妻背叛,最终一步步攀爬往上,汲取权力,却在夺回爱妻的那天,将其亲手杀死。
而他自己也落下了心病——毕生视女人如蛇蝎猛兽,且在“教养”和试炼谢玖的初期,说过这样的话。
“这世上女人没一个好东西,越漂亮的越会骗人,只要这天底下出现比你更强、更能取悦她的男人,她就会背叛你,抛弃你,将你踩在脚下践踏,弃如敝履,且女人都是没有心的,她们给你的情爱也不过镜花水月,为免来日复仇之际,你像义父曾经一样栽在女人手里,义父要给你上的第一课,就是如何视女人为无物,视美色为粪土。”
便是这样一个杀妻、疯魔到视全世界女人为敌的疯子,却极为宠爱他那爱妻与他生下的唯一女儿,贺兰雪姗。
贺兰雪姗仰慕谢玖,却始终爱而不得。
于是焚心,便是贺兰施掣肘谢玖的同时,赠予他女儿的一份特殊礼物。
“主子愿娶贺兰小姐为妻了?”
手语才刚打出,别哲便意识到不对,改为了,“主子愿与贺兰小姐……做那种事了?”
“怎么可能。”
在谢玖眼中,两个法子都很可笑。
如若活命需要跟一个不爱的女人定期做那种事情,不如去死。
“用她逼迫贺兰施,给出新的解法为止。”
别哲恍然大悟,觉得这确实更符合主子的行事风格,“那奴提前恭喜主子,贺兰小姐已亲自送上门了。”
“目前应在关山之外,行在途中。”
近来事多,且主子频频失控,别哲还没来得及告知谢玖,他已经收到了贺兰雪姗的书信,速度虽比不上“八百里加急”,却也快赶上了。
信上大意说——谢怀烬,你背叛我父亲多年教养之恩,出卖王庭,致使我北魏儿郎尸骨成山,万千子民流离失所,我贺兰雪姗这就来大启找你算账,势要与你同归于尽。
从浴池起身,谢玖接过别哲递来的衣物。
“让她有去无回。”
但是显然的,即便抓到贺兰雪姗,能够掣肘贺兰施。
可北魏遭此重创,以贺兰施的疯魔性子,自诩半生运筹帷幄,却被自己培养了多年的利刃反手一击,捅出个血窟窿来,他恼羞成怒之下,未必不会玉石俱焚。
所以。
希望真真是渺茫至极。
别哲这些年虽也在研究各种解毒之法,但出自于北魏国师之手,量身打造的“焚心”,又岂能被轻易破解。
好比昨夜,谢玖便又一次历经了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以往需要放血自伤,但昨夜抱着她,又许是其他方面得到了释放,竟意外比从前好受许多。
恰也是此时,别哲晃眼看到了什么。
忽然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去。
恰逢浴池不远处有面壁镜,水汽氤氲间,正待合衣的谢玖自己也眸光微滞。
雪色中衣下,尚在滴水且肌理紧实的胸膛、锁骨、甚至沟壑纵横的腰腹。
红痕,齿印。
脑海中闪过什么,谢玖在镜中别开了脸。
向来沉穆冷峻的一张脸有红潮掠过,一路漫延至喉结,颈项。
可就如彼时得出的结论,他其实不该去的。
不该去找她。
找了。
失控。
险些就要抵达进去。
虽然最终只是以她之手,覆以他手。
谢玖却仍是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与禽兽无异。
别哲本是哑子,没打手语,就等于没问。
谢玖自系腰封,却是喉结滚了滚,“此事不许人走漏半点风声。”
“昨晚去过辰王府的乃是谢渊,明白吗。”
“再有。”
“焚心一事前因后果,悉数缘由,不可让她知晓半分。”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大抵自幼没被人爱过,即便昨晚察觉他的姑娘……
会有那种可能吗。
念头一闪而过,谢玖便自己推翻了。
他见过她曾经醉酒的模样,也记得她上次醉酒后将他当做了谁,哭着将她按在墙上,却句句是想嫁给谢渊。
可昨晚。
孽欲在她掌中宣泄时,她似乎被吓到了。
事后却只是问他,为何深夜去找她。
问他是不是后悔了,不想她嫁给谢渊。
谢玖一句也答不上来。
那滋味显然并不好受,因无法确定自己能活多久,既不敢真的伸手去抢,也不敢随意承诺什么,甚至解释不了自己当时的行为。
所以。
算什么。
如今诸事未平,姜蘅当初会答应与他交易,自是有拔出谢家的心思。
即便他不做“奸臣”,也会有其他“奸臣”取而代之。
可他又已经帮她实现愿望,以一纸婚书,将她与谢家绑在一起。
谢玖承认自己,不是没有一丝丝不可告人的私心。
但在一切尘埃落定前,昨夜显然超出掌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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