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记得被“亲人”舍弃的滋味,姜娆重生后不再动不动缠着姜姝,连带她的皇祖母、皇叔也不爱亲近了。
此刻心里却久违的暖融融的,姜娆甚至有点想哭。
前世她葬身于雪崩之下,魂魄弥留浑噩之际看到第一个赶去关山外为她收尸敛骨的,正是她这位嘴贱又纨绔的表哥,顾琅。
雨水拍打伞面,渐渐如珠落玉盘,在伞下形成合围的雨幕,空气也越发潮湿黏腻。
姜娆埋着脑袋吸了吸鼻子,心说还好重来一次,一切都还来得及呢。
却不期然听得顾琅啧了一声:“别给鼻涕蹭小爷肩上啊!”
“什么破身子骨,就这点儿风雨还染上风寒了?”
姜娆:“......”
伞下阴影中,少女鼻尖通红,正准备像从前一样嘴回去,前方却忽有大片灯火渐近。
雨水穿林打叶,不算急迫,却将夜晚的园林大道染得雾蒙蒙的。
视线里好几道高大身影绽破雨幕,携着扑面而来的压迫之感。
尤其为首的那人身量极高,有人恭敬为他撑伞。
伞下玄袍金冠,墨发漆瞳。
男子明晰的下颌随步伐明灭,晃眼间漂亮得浑不似真人。
不是谢......玖,还能是谁?
走在旁侧的沈禾苒当然也看到“谢渊”了,仿佛突发喉疾,非常清脆地“咳”了一声。
恰好两波人擦身而过,地上的踩水声有如多面镜碎。
姜娆不自觉微侧过头。
怎么说,此前这人听完她告白才袒露身份,让人生气,但前提是她自己认错了人,算扯平了。
再有拍胸之仇。就算脑袋瓜再不好使,姜娆后来也意识到事出有因,那金属撞击声尖锐刺耳,不用想也知道是利器。
再就是此前并没有禁军发现她的存在,却带话说她扭伤了脚......
感官复杂,心情也有点复杂。
隔着朦胧雨雾,姜娆的眸光无声流连,携着点不自觉的恋慕、恍惚。
显然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谢玖察觉到了。
却是一派孤月悬崖之冷,全程目不斜视。
那么问题来了。
这晚参加行宫宴的乃是谢玖,那她心心念念了三年的谢大公子,谢渊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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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追夫计划 虽无耻,但管用啊
次日晌午,雨停了,整个京师笼罩于晴光之下。
皇城,寿康宫。
“郡主可算是来了。”
被太后身边的孙姑姑迎进殿内,姜娆提着裙摆,和往常一样笑眯眯欠身行礼:“孙女给皇祖母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没办法,姜娆本来不想进宫。
但她重生至今一直未曾踏入宫门,昨日澜园惦记着自己的事,又因心有芥蒂,她也没特地去给皇后和太后请安。
结果昨晚孙姑姑派了御医,得知她腿脚并无大碍,就带话说太后让她今日入宫。
待她起身,太后笑得慈蔼,朝她招招手道:“如今是越发长大,越发淘气不像话了。”
指的自是她半个月不见人影。
偎在太后身边坐下,姜娆颇为熟稔地撒娇:“不是派嘉兴姑姑给皇祖母带过话了,孙女前些日子夜里多梦,睡不安稳,以致白日里没什么精神。”
“这不,今日感觉好多了,就赶紧入宫来陪您老人家说话解闷呢。”
少女生得朱唇皓齿,明眸流盼,说话又向来温软讨巧。
太后是打心底里喜欢姜娆的。
但还是刻意板着脸道:“昨日行宫夜宴,孙姑姑说你中途离席,后又在园中迷路,究竟怎么回事?”
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问。
姜娆听罢脸蛋儿一红,低着脑袋不说话了。
还特意绞着手帕,做出一副惊慌羞怯又欲言又止的娇憨之态。
这模样给一旁的皇后殷氏瞧得稀奇,忍不住道:“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咱们宁安到底年十七了,如今可是也有了心仪的纹样绣于罗裙?”
言下之意,问她是否有了心仪郎君。
因想着别的事情,姜娆并没注意到皇后口中用的是“也”。
她只在太后面前扭捏片刻,羞赧坦白说:“孙女......喜慕定远侯府的谢大公子,已经三年了。”
“昨晚园中迷路,原是想私底下去跟谢大公子表明心意,谁知半道不小心扭到了脚,孙女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上话呢。”
此两句出,太后跟皇后微微色变。
伺候在殿的四名奉茶女官,皇后身边的两名宫婢,外加太后身边的孙姑姑和芮嬷嬷也都面面相觑。不止讶于宁安郡主竟喜慕了谢世子长达三年之久,更还因她没来之前,皇后才跟太后商议了华阳公主姜姝的婚事。
盖因章家女近日病逝,谢渊没了婚约束缚。姜姝今晨也来表过态度,说要嫁给定远侯府世子。
依谢渊的家世背景,尚公主自是绰绰有余。
然而事情还没个眉目,眼下……
太后跟皇后对视一眼,双双隐去眼底复杂之色。
皇后率先搁下茶盏,笑得温和:“原来如此,本宫还当宁安从前是眼光太高,看谁都入不了眼,原是早就心有所属。”
“不过宁安啊,想必你也知晓,太傅之女才刚过世,停灵尚不足七日。大启有制,男女若有正式婚约,一方故去,另一方需得服丧九月。虽说如今世风宽容,但短期内于情于理,都不宜议亲......”
“只怕,最快也得半年后了。”
太后也顺势接话:“如此也好,咱们宁宁自幼乖巧,皇祖母还想多留你两年呢,届时别说定远侯府的谢大公子,便是这满京城的儿郎也任你挑去,如何?”
“是吗。”
姜娆不知前情。但殿中几名宫人却知,对于华阳公主姜姝的要求,太后可不是这么说的。
都是亲孙女,却到底尊卑有序,亲疏有别呢。
晌午的阳光泼地而入,照得殿中的紫檀木地板色泽温润,纹理沉静,也划出肉眼可见的明暗分界。
少女伏在太后膝头,似有些羞赧地埋下脑袋,安静好半晌,声音才轻飘飘响在殿中。
“孙女知道了,孙女旦凭皇祖母安排。”
话是这么说,姜娆心口却短促地痛了一下,似有什么东西轻轻碎裂,又无声闭合。
前世也是章家女病逝后不久,她其实有曾委婉地跟太后和皇后表过态度。
彼时她们也说了类似的话,让她再等个一年半载。
结果半年后她要面临的,却是代失踪的姜姝赴北魏和亲。听闻北魏皇帝年过半百,已然是个糟老头子。
但凡
她们不要满脸慈爱,彼时踏上和亲之路的姜娆也不至于那么伤情。她们似乎爱她,宠她,却又在关键时刻舍她弃她,那种落差感摧毁的不止是亲情,更还有一个人的内在认知。
后来她们甚至说她享受封邑,沐浴皇恩,合该承担起责任。
可多年前父亲已然为护驾而死,这份恩又怎么算呢。
她又为何不能也“失踪”了,而是被困宫中,怎么央求都见不到弟弟一面?
前世的最终,是谁有幸嫁给了谢渊?
姜娆不知。
但被埋骨雪下,该是教会她主动争取,而非将命运交予他人掌控。她也断没有昨晚在“谢渊”面前时表现的那么高尚,谁说这世间唯情爱不能勉强?
不能勉强那就强求,没有机会就制造机会。
.
回到辰王府已是午后。
近日天气越发转暖,院中蔷薇开得正好。
虽说九岁之后,姜娆和弟弟便由太后照看抚养。
但自十五及笄,她便自请离宫回到了自己家中,平日由乳母兰娘和曾经伺候过辰王夫妇的老仆们照料饮食起居,外加太后身边的嘉兴姑姑督促她琴棋书画跟礼仪规矩。
用过午膳后,姜娆才刚沐浴完毕,准备待会儿小憩,外间有丫鬟来报:“郡主,沈家姑娘又来找您了。”
指的是沈禾苒。
话说沈禾苒与姜娆同岁,其父乃三品通政司使,祖籍在京城本地。
她原本及笄那年就要出嫁。可就在婚前不久,她哥无意撞见她的竹马未婚夫晏霖酒后狎妓。
她哥怒火中烧,当街便朝那人胯.下一踹,据说踹到了命根子。
两家人从此结仇。晏家自觉丢脸,又咽不下气,便让人四处诽谤造谣,污蔑沈禾苒家风不正,先与外男私通,才会导致晏霖借酒消愁而被人误以为狎妓。
谣言如虎。两家人你来我往,曾闹出不小风波,沈禾苒也是自那时起性情大变,声名尽毁到没人敢再为她说亲。
不过经年后,沈禾苒已经不在乎那些,反而活得越发恣肆随性,甚至不修边幅。
这也是为何,顾琅昨晚会说是她“带坏了”姜娆。
曾经沈禾苒最难熬的那段时间,只有姜娆常去沈家陪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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