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知此世子爷非彼世子爷,但姜娆不是那种爱跟自己过不去的人,她向来开心就笑,难过就哭,受伤了当然得治,于是道了句:“进来吧。”
门甫被打开,外面的风透进来,吹散了些许燥热。
是三个年轻的丫鬟,姜娆没见过。
她们一人端了盆温水,一人手里拿着纱棉药盒一类的东西,一人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粥和饭菜,尚且热气腾腾。
“姑娘饿了吧,可要先用饭吗?”
摇摇头。先前那阵饿意过了,姜娆没什么进食的欲望,只喝了点水,觉得身子舒服了许多,小腹也不难受了。
而后任由两个丫鬟蹲在她面前,为她的膝盖和脚踝敷上药膏,轻轻按柔。
姜娆的思绪开始发散。
期间心下有转过一些念头,但又很快推翻了,觉得那样的可能性太小,转而变成一些奇奇怪怪的“阴谋论”,觉得那样的“真相”,更符合谢玖这个人带给她的感觉。
唯有一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以后都不会再靠近谢玖,应该如他所说,离他远点,从此陌路。
发散到后面,姜娆忽然很想见见谢渊。
但又莫名觉得心虚。
一来谢大公子拜托她的事情,陪谢玖一个生辰,算是完成了,虽然过程……是她自找的。但为期三个月,什么治好他,予他喜怒哀乐,像寻常人那样会哭会笑,会嗔会恼,会因小事而牵动情绪……要怎么告诉谢大公子,自己可能做不到,要让他失望了。
且谢大公子这日,一定很忙吧。
姜娆自己也有点心神疲累。
于是打算改日见面,再寻思着要怎么给谢大公子陈情。
至于此刻,和过去在闺中一样,姜娆一边发着呆,一边回忆三年前那颗栾树,和初见谢渊时的感觉。回忆那日的天气,风里的味道,听见的声音,和谢大公子那张器彩韶澈的脸。
那张脸惊艳了她的年少时光,令她情窦初开,一眼万年,产生过许多对于情爱的向往。
然而从前每次都会回流的悸动,却在这一次,脑海中闪过昔日情形、尤其谢渊
低眸看她时,忽然不受控制的,变成了另一种神色,且如走马灯一般,更兼散碎的闷哼、喘息、心跳、滚动的喉结、吞咽声、指节被扣入、腰肢被大手抚过时、战栗、双腿发软、自己口中泄出的呜咽、轻吟……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是哪里不舒服吗?”
“脸怎么这么红呀,身子也有点烫,是不是病了?”
不知过去多久。
在两个丫鬟的关切声中,姜娆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而后恍惚间,她触碰自己滚烫的脸,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尤其身下这张墨榻,一分一秒也呆不下去。
于是起身。
“没、没事,谢谢你们……我要回家了。”
.
回到辰王府后,姜娆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玲珑、珠玉、兰娘三人召集到一起,宣布了一件事。
从明日开始,要她们三人协助帮忙。
刺绣嫁衣。
时下大启,都兴姑娘自己刺绣嫁衣,但姜娆的女工很差,只得让身边亲近的人帮忙协助。
从前没有这方面的准备,无非是除去谢渊,这满京城的儿郎她看谁都差点意思,甚至没打算嫁人。
但重来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玲珑和珠玉忍不住双双调侃,明知故问道:“郡主这是想嫁谁呀?”
繁花堆锦的闺阁之中,少女趴在美人榻上,“还用问吗,当然是谢大公子。”
以为郡主给一切都搞定了,两人纷纷追问细节。
而后又因这日发生的事情过于冲击心神,玲珑和珠玉原本都在谢府,但自午间谢家祠堂着火后,她们便听姜娆的吩咐,先给姜钰送回来了。
但后面发生的事两丫头不知,却都颇为好奇。
纷纷缠着追问。
少女却道:“回头再说吧,有点累,让我睡会儿。”
睡觉是最能养回心神和元气的了。
待养回元气之后,下一次见面,姜娆打算找个机会跟谢渊接吻,一来巩固羁绊,二来吻过了,也许就能冲掉某种错误的感觉。
同样这是这天,比姜娆猜想的更快,还不到晚上,谢家“双生齐现”一事便传遍了整个京师。
并且谢玖身为大启麒麟卫指挥使一事,也不知是被谁走漏了风声。
传开之后,各大世家争相热议,朝野震荡。
据说次日一大早,便有文武百官云集于金銮殿外,纷纷请旨求见陛下,大都是对谢玖的身份存疑,一叹他小小年纪为国捐躯,的确令人痛心,并提及当年北疆之事;二指他竟然没死,竟然还活着,那么这些年是否都在北魏,若是的话,此人身份就太敏感了。
一朝回归大启,不声不响,却手握权柄,大臣们唯恐恐陛下被奸人蒙蔽,误了江山社稷。
但承宣帝并不见人,只让樊公公代为转达,说诸位大臣的困惑,天授节大型朝贺,陛下自会给出答案。
同样也是这天,宫里来人,要姜娆同往年一样,参与天授祭典。毕竟她是正儿八经的宗室之女。
所谓天授节,乃是大启高祖皇帝建朝、称帝、登基之日。
脚踝本就伤得不重,走路没有问题。
但膝盖还隐隐的疼。
姜娆找借口推拒过去了。
但拒绝祭典,姜娆却没有拒绝夜宴。
不为别的,只为验证上辈子发生的一件事,是否也会在这辈子的同一天发生。
第38章 再见面 他说过来(修)
怀瑾院。
风吹竹影, 哗哗作响。
双生齐现后,知道弟弟无需再玩“顶替”游戏了,加之府上诸事繁杂,京中议论纷纷。
谢渊没再返回城外庄子, 而是搬回了怀瑾院住。
谢玖住东, 谢渊住西。
和生辰那日一样,兄弟二人对镜更衣, 折出四影。
只不过生辰那日的同款‘吉服’, 是谢玖要求的。这日天授节,大型朝贺已然结束, 晚上帝宴群臣, 谢渊提出穿一样的服饰,谢玖不知其用意何在, 但也无甚所谓,便同意了。
只是这次。
“谢遂安。”
“嗯?”
“爱的感觉, 是疼痛吗。”
此言一出,冯管家眉头一抽,清松和书墨捧着衣物、腰封、冠带等物什,双双盯着地板,假装自己不存在, 别哲也在一旁眼观鼻, 鼻观心。
“何处疼?”
“心脏疼。”
“可以聊聊……具体是怎么个疼法么?”
即便有过生辰风波,谢渊事后面对弟弟,仍是不改一贯的温朗风度。
谢玖取下腰封, 却只是对着壁镜失神,不答反问:“既不爱她,为何要给她机会?”
“还是已经答应了她, 彼此私定终身了?”
“所以她自称未来准嫂?”
隐隐颓丧,又带着点压抑的诘问。
简单三句话,无论清松书墨还是别哲都听得云里雾里。
谢渊却清楚弟弟在表达什么。
你不是心有章氏婉月,从一开始就打算拒绝她么。
不是已经告诉过你,我跟她吻过了。
你为何还要给她自称“未来准嫂”的机会。
而不是拒绝她。
对于谢玖身上的变化,感受最深的当然是别哲。
北魏的那些年就不用说了,主子永远沉郁,在国师和王庭的驯化之下,他的信仰里只被浇灌了复仇二字,好像那便是生命的全部意义。
主子也很“乖”,真将自己活成了一把冰块利刃,不具温度,也无悲喜。或是仇恨的滋养太深,初回大启时,别哲还常能在谢玖身上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兴奋,那是一个人翻身上位后,即将为自己命运讨回公道的兴奋,间或掺杂着狠戾、孤绝。
然而因为姜姑娘的出现,存在,别哲回想起初时候,主子并未表现出太大兴致,但后来渐渐的,尤其生辰那日后,主子身上的兴奋感消失了。
即便生辰头一日,主子收到了北魏战败的消息,注意力本该在接下来定远侯将要班师回朝这件事上。
但如今,仿佛一个原本坚定要奔赴深渊之人,不期然在崖边看到一朵漂亮的花,起初只觉得美,但渐渐因为花的存在,开始对尽头的深渊意兴阑珊,转而多了新的烦恼、愁思。
一如此刻,镜中的主子在说话,手上动作也分毫未停。
可他的眸光不聚神采,仿佛去了旁人触不到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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