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朝靴踏过地墁,他身量极高,金丝滚边的蟒袍袖襕在风中翻卷,抵达那架瑶琴后竟是直接撩袍,曲膝,落座。
瑶琴后肃立着三名敛声屏气的乐师,正垂首恭候。
居中的女乐师素手执笛,凝息以待;左侧男乐师抱一床云筝,指尖悬于弦上;右侧男乐师则肃立鼓前,双手执槌,臂膀微沉。三人眸光皆落于瑶琴之上。
“不是宁安,摄政王该不是......该不是要当众抚琴?!”
“看那三名乐师的架势,好像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提前排练过的?”
意识到这件事时,不止沈禾苒,席间女眷们无一不是瞠目结舌,一时注意力都不知该放在她们好奇的诗上,还是眼下这把瑶琴之上。
交首接耳间,还没来得及思考摄政王意欲为何,那煌煌灯影之下,男人修长明晰的指节已然触上琴弦。
第一个音随之落下,如石投深潭。
并非寻常宴乐的和缓起调,而是清冽的单音,铮然如裂帛划破夜色,瞬息便让整个鎏宵台为之一静。
第二、第三个音流淌而出时,后头的三名乐师也纷纷随之合奏。
短短几息间,众人甚至都还没从“摄政王竟然要当众扶琴”这件事中回过神来,荡开的音律已然连成一脉,敲在人耳中,似月光倾泻于雪峰之巅,又似孤鹤掠潭时惊起的涟漪乍起,伴男人修长的指节在弦间游走,每一个揉捻都力道恰好,每一次滑音都柔畅得令人心惊。
原本在传看诗笺的大臣们也是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
“摄政王这是......咳,雅兴至极,真真是雅兴至极啊。”
君子六艺里虽含“乐”之一项,但大庭广众之下抚琴弄弦,难免被人指摘耽于柔靡,堪比贵族女子当众献舞,实在是有失身份,儿郎们大都不屑于此。
偏偏此刻台上坐着的人,从前上掌麒麟卫,下摄三法司,如今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还敢置喙不成?
一时间所有人除却诧异还是诧异。
不懂这是怎么一出。
说来大多时候,人的听觉不如视觉来得直观,但一旦引人入胜,听觉却能更加纯粹地直击人心。
能参加皇城夜宴的无一不是贵胄名流,即便不通音律也不好此道的纨绔子弟在锦绣堆里浸淫久了,也能听辨出几分雅俗高下。
懂音律的则很快听出了曲目,“凤、凤求凰?!”
并非世俗熟知的婉转版本,而是以瑶琴为主,伴竹笛、皮鼓、云筝三乐合奏重塑。但关键是曲目本身——凤求凰,谁没事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弹这种曲子?
一时间,无人再动筷子,也无人再起身走酒,先前传看过诗笺的大臣们大都应过来怎么回事,女眷区的世家小姐们则个个神色莫测,面上表情可谓五彩缤纷。
无他。
摄政王风华正茂。
她们中有不少人或出于自愿、或被家中长辈嘱咐,大都提前好几日便开始焚香沐浴,练习姿仪体态,外加盛装出席这晚宫宴,奔的就是未来的“摄政王妃”。
故而听出曲目之时,出于各自不同的心思,整个鎏宵台可谓满座哗然,但又不敢“哗”得太大声。尤其随着那修长冷白的指节轻拢慢捻,伴麒麟扳指于月下折出的粼粼冷光,漾出的音律越发跌宕。
激时如利刃出鞘,柔时韧如春水,一刚一柔间轮指如急雨,扫弦似风啸。
渐渐的,不自觉被琴音摄住心魄,众人仿佛看到了并不存在的凤与凰在虚空中破云而出,相遇后于天际盘旋、试探,羽翼交叠间迸出燎原之火。
而这期间,所有视线皆瞩目于谢玖一人,谢玖眼中却只一人。
他的小姑娘。
他知道她在看他,且一定会看他。
是了。
姜娆在看他。
这晚月明风清,月光如水倾下,旁人眼中的摄政王虽在抚琴,周身气势却沉穆肃杀,如沉秋水间不染纤尘,又透着九天皎月之冷,摄得人完全不敢逼视。
可在姜娆眼里,隔着杯盏人潮与灯影夜色,他端得神姿高彻,手上动作也相当矜雅,看她的眼神却像隐隐地、安静燃烧的暗火。
每一次四目相撞,她都飞快移开眸光。
可每一次视线交合,被那安静无声、却似裹挟着疾风骤雨的眸光注视,姜娆都莫名想要逃离,觉得一定是伴奏的鼓乐过于宏旷,竟震得她皮肤下的脉搏都在发麻,心跳也随他指间动作撞出一道又一道无法忽视的铿锵回声。
那种熟悉又可怕的、无法思考的感觉又回来了,如有魔障一般,好像一旦接近,意志力就会被全然摧毁。
他会掠夺她的所有感官、视线、注意力,一如此刻。
琴音漫过鎏宵台上空,飞跃皇城的朱墙碧瓦,荡穿这年九月斑斓的夜。
脑海中闪过岚山时,他口中那句“要听抚琴是吗,谢怀烬是死了还是没手?”
时间仿佛被拉慢了流速。
后来不知过去多久,琴音戛然而止,别说姜娆回不过神,整个鎏宵台都陷入茫茫然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以为这就结束了,但台上男人尽自岿然不动,席间众人便也不自觉屏息凝神。
而后短暂的空白,随那修长指节再次落下,复又响起的琴音意外舒缓、绵长、柔韧。
仿佛从激烈的战场转至了温柔梦乡。
每一个泛音都在倾诉洪流般的思慕爱意。
恰如那句“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被天边冷月辉应,竟无端一派安宁静谧,风月无边。
恰也是此时,听出了琴音渐至尾声,姜钰再也忍不住跳起来扬手指道:“就现在......阿姐回头,阿姐快看!”
被小皇帝这猝不及防的拍案声惊了一跳,原本如痴如醉的众人皆如梦初醒,下意识齐刷刷回头朝身后望去。
这一望。
无数惊呼声于四下此起彼伏,如春雷破土般圈圈炸开。
只见巍峨广袤的宫墙上方,漆黑夜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千百盏璀璨明灯。
灯盏以薄绡为笺,竹骨为架,似坠落人间的漫天星子,一簇簇、一片片,灯影如星,随夜风扶摇而上,将沉沉夜幕烫出了大片金红暖意,正浩浩荡荡地漫向天边。
灯笺上或书“岁岁平安”,或题“一生喜乐”,更多的则仅是“宁安”二字,红笺墨字在月色里晕开暖光,与遥远的星河交相辉映。
连宫墙上的七宝琉璃都被染上了大片暖色。
画面之绚烂、辽阔、壮美,许多人终其一生难以得见。
用后来满京城的贵女们围坐闲话时争相传颂的话来概括:有这般手笔的未必有这般心思;有这般心思的未必有这般才华;有这般才华的未必有这般滔天权势;有这般权势还拉得下脸、愿纡尊降贵博佳人欢心、且生得龙章凤姿的……普天之下难寻其二。
而当下此刻,女眷们便是只旁观见证也止不住心潮澎湃,就连近来还在忧心外甥女婚事的顾婉、以及隐隐回过味来的关氏也不自觉攥紧了手中丝帕,为入目之盛景感到震颤。
所有人心下只一个念头——便是再铁石心肠的姑娘,得郎君如此追慕,想必都免不了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而这一刻的姜娆,怔然站在漫天灯影之下,堪称万众瞩目。
沈禾苒则趁机夺过那本已传至女眷区、却因女眷们先前专注听琴而没来不及传阅的洒金诗笺。
将其打开一看,只见其上字迹苍劲有力、笔走龙蛇:
愿在衣而为领,承华首之余芳;
悲罗襟之宵离,怨秋夜之未央。
愿在裳而为带,束窈窕之纤身;
嗟温凉之异气,或脱故而服新。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
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
愿在夜而为烛,照玉容于两楹;
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
致吾卿阿娆,长公主殿下。
卿之未来夫君。
玖书。
大大咧咧如沈禾苒,读到最后一句,也激动得手指都在止不住抖。
情诗、凤求凰、载以“宁安”二字的千盏明灯,当着所有人的面,与向全天下宣告有何区别?
若说先前只那一
首诗,大臣们还有些把不准摄政王究竟听何种“品鉴”,那么有过一曲《凤求凰》,以及此刻天上这般阵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摄政王爱慕长公主,可长公主却是其兄谢渊的未婚妻。
也因清楚此事,先前才无人愿做第一个开口之人,毕竟镇国公谢铭仁和谢渊本人都在席间,任何“品鉴”都注定要得罪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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