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娆脚下一顿,握住伞柄的指节微微拽紧。
显然没料到自己来找谢渊,却竟会撞见另一个人刚好也在。
上一次听到“阿娆”还是在炎炎夏日的襄平候府。
不会再对她敞开大门的襄平候府。
好在她也不稀罕了。
本能想要退避,理智却偏偏要她回头,回头吧。
既然已经过去了,真正的放下不该是落荒而逃。毕竟就他和谢渊之间的关系,大家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就受不了,那将来要怎么办呢。
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姜娆正准备拿出自己最好的状态,大大方方转身直面,不想手中水墨伞忽然被风吹飞。
“......”
条件反射的,姜娆回头抓伞,莹白皓腕伸至空中,小猫扑蝶般追了几步,那伞打着圈儿朝谢渊飞去,却被身着麒麟制服的男人轻飘飘抬手一截,稳稳截了个正着。
“......”
廊下天光黯淡,仿佛被雨幕切割成两个世界。
其后是张和谢渊一模一样的、白璧无瑕的英俊面孔,可因气质更加深邃凌厉,乍看还是有种摄人心魄的视觉冲击。
尤其他修长指节摩挲伞柄,恰是她方才握过且尚有余温之处,再被那深不见底的眸光注视,似有什么牵丝的藤蔓缠覆过来。
一把伞而已,也不是非要不可。
恰也是她宁愿淋雨也不肯前进,男人深挺眉宇轻蹙,竟是直接从椅上起身朝她走来。
麒麟制服的徽纹于肩头粼粼生光,修长有力的双腿踏着乌金玄靴,墨色秋氅被风掀起一角。眼见那高大身影就要逼近过来,姜娆心跳不受控制地撞击胸膛,人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下意识奔向另一边的谢渊,“抱歉邃安,我来得不是时候,有打扰你们谈事吗?”
分明咫尺便要碰到,却似江海中一尾斑斓的鱼儿从身边溜走,轻盈的裙裾荡在风中,伴一声清凌凌的“邃安”,携着自然而然的亲昵之感。
在姜娆看不到的背后,谢玖足靴一顿,高挑身形和朝她伸去的大手僵在空中。
“无碍。”起身将人迎住,见少女柔软墨发上沾着雨丝,谢渊下意识解下身上披氅,“秋日寒凉,在外怎可穿得如此单薄,方才还好吗,可要玲珑和珠玉送双干净鞋袜过来?”
显然自己方才踩水一事被看见了,姜娆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没关系啦,只是珍珠和绒花脏了,里头没有进水。”
言罢低头盯着自己靴尖,任由谢渊为她披上氅衣,并附身为她系颈脖处的云纹领结。
就这般小得不能再小的“变故”,背着禅院中被雨水零落的大片竹林,谢玖黑沉沉的眸光落在谢渊伸至她颈间的手上,虽未触及她雪白肌肤,指间动作却极为熟稔。
仿佛这样寻常的小事,已发生在他们之间千次万次。
狭着眼眸,谢玖面容隐在伞下流光之中。
是很静默的注视。
清松和书墨却觉有什么东西铺天盖地,将这方原本敞阔的禅院都倾轧得逼仄起来,让人恨不能立刻逃离现场,就连别哲赫光也不自觉屏息凝神。
姜姑娘对于主子的意义,没人会比别哲更清楚了。
那是自幼孑然一身之人,在以恨为食的命途之中所遇见和珍视的全部,所有,唯一。
同样也是唯一心爱,却无法掌控的存在。
好比此刻。
少女将他完全忽视。
却对着另一个人温温软软。
“对了邃安,母亲祈福一事结束了吗?”
“可以一起下山吗?”
“你陪我同乘一辆马车可好?”
耳边除去淅沥雨声,不时有寺内东南角传来的袅袅梵音。
谢渊正系领节的指节微顿,不由得睫羽轻颤。
“当然可以。”
过去三个多月,彼此最亲密的便是外出游玩、上下马车时,谢渊通常会颇有风度地伸手,她通常也会将纤纤玉手递至他掌心,再便是九月初三那晚她从观星塔下来后神思惊惶,他为了安抚而将她拥入怀中。
除此之外大多时候,宁安都是说“好的、可以、行啊”的那个人,很少有此刻这般主动的时候。
上一次感受到如此亲近之意,还是谢家生辰宴,她红着脸在廊下同他表白,只为求个“三月为期”。
彼时谢渊说好,还未曾心动,可人一旦分出心神去留意一个人,情思便也在无人问津处生根发芽,破土开花。如今再回想起来,那些情真意切的告白竟已遥远得仿佛前世之事,心下翻涌更多的也是酸涩苦楚。
故而一声“母亲”所携的意义,谢渊几乎下意识抬眸看向姜娆——期望她的心有可能再次回到自己身上,期望那份错失的长达三年的情思有可能死灰复燃,这般不自觉的妄念藏在心底,以致过去三个多月,谢渊明知自己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替弟弟解释些什么,可每每话到嘴边,一次也没有。
恰也是抬眸看她,谢渊余光中更还有一道滞于雨中的玄色身影逼近过来。于是有些话到嘴边再次咽下,变成不得不存在的提醒,“对了宁安,方才你也看到了,阿玖回来了,你二人许......”
“是回来参加我们婚宴的吗?”
语气轻快地打断他,少女笑眯眯
仰起脸来,“看是看到了,要过去打声招呼吗?可他跟你生得一模一样,为免我以后认错未婚夫,甚至认错夫君......邃安,下山后你每天都来辰王府陪我可好?”
“抚琴给我听吧,一起下棋也好,姨母肯定会欢迎你的,直到九月二十八我披上嫁衣,做你的新娘为——”
“抱歉。”
姜娆话未完,头顶忽有黑沉沉的阴影笼罩过来,久违而熟悉的松木冷香也随之逼近。
“有话要与准嫂单独聊说,阿兄给个机会?”
分明是请求的话语,却携着森然冷意而不容置喙。
也是直至这一刻,预感到情势不对,候在廊下的清松书墨和别哲赫光对视一眼,都为自家主子不平是一回事,但两位主子到底是血亲兄弟,有什么事也只能他们自己解决。
于是四人自发且默契地退离禅院。
姜娆本人呢,忽被夹在两道高大的身影中间,头顶还被水墨伞罩住,她轻飘飘一个矮身便钻了出去。
之后打着圈儿躲去谢渊身后,并抱住他的胳膊在他身后探头。
“别来无恙啊谢侯爷。”
弯眸带笑,姜娆端出自己最好的状态,“短短三月不见,听说你如今已是大启摄政王了。如此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放眼整个京师无人能及,我和邃安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
“不过有什么话当面说就好了。”
“一家人嘛,没什么话是邃安不能听的。对吧邃安?”
话落。
面上笑意不变,姜娆硬着头皮和伞下那双黑眸对视,却在男人眼底看到自己影子的同时,也看到了隐隐的血丝浮动铺开。
他好像瘦了一点,轮廓比从前更深邃冷硬了几分。
但关她什么事呢。
谢渊则在这时候忽然转头,“宁安。”
心知少女此番状态有异,谢渊有过几息迟疑。
但前尘往事如书页般篇篇翻过脑海,谢渊最终还是选择了暂时回避,“近来谢家诸事繁杂,婶母日前派人传话,要我下山去面见父亲,最迟明日我来辰王府见你,或派人递话给你,可好?”
姜娆:“......”
无他。
的确不愿将未婚妻拱手相让,但大婚在即,无论宁安最终选择归宿于谁,过去的心结和误会总要解开。
解铃还需系铃人,有些话和有些事无法由旁人代之。
再者比起弟弟,谢渊清楚自己的爱有多“浅薄”。
可对于姜娆来说。
她却并不愿留下来跟某人独处。
并非怕对方不轨,而是怕自己守不住心。
曾经最难过时,她将自己生生抽离,将自己和那个被抛下的姜娆一分为二。
被抛下的姜娆至今还爱谢怀烬,至今还在等他抚慰,等他解释,愿被他抱在怀里低声诱哄,也愿和他玩一切游戏乐此不疲......那个姜娆也许永远都走不出来,永远停在那个夏日清晨,时间久了甚至都不再怪他,能记住都是心悸、美好,他掌心的力道,唇舌的温度。
可如今的姜娆想要往前走。
婚期近在咫尺,他还有一位贺兰小姐。
她才不要回头。
尤其对上他视线的每个瞬间,都仿佛回到了三个月前,那个疼痛的少女拉住她的手,说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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