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森然黑压压的禁军拱卫,他在人群中还是那么高大,那么显眼,一派浑然天成的威仪冷峻,一如既往的风华摄人,就那么鹤立鸡群般穆立于銮驾之侧,身旁同样有人为他撑伞。
伞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透过朦胧雨雾,正在看她。
好比先前,好比此刻。
叮铃叮铃,銮铃在风中撞出轻响。
仿佛全世界的雨水都汇聚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滔天巨网,以一种静默无声的方式,一点点将她包裹、压覆、无处遁形。
只短短瞬息,姜娆便移开目光。
但也只那短短瞬息,彼此的视线撞在一起。
被伞下阴影覆盖,那双眼睛分明沉如暗夜,静如秋水,几乎不露任何情绪。
姜娆却还是感受到压抑,如有实质的压抑,比记忆里每一次都翻涌得更加晦涩,正隔着雨幕和嘈杂人声,穿透时光,穿透距离,穿透彼此背离的九十多个日日夜夜,在她周遭形成绵密无声的合围之势。
也是这样的时刻,感受着雨丝打在皮肤上的冰凉战栗,听着耳边弟弟断断续续的吱哇哭声,不合时宜也不受控制,姜娆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有的人适合葬在心坟,永不相见。
见了。
死去的心就会再次跳动。
比痛楚更先翻涌的,竟是隐在幽暗深处的碰触之欲。
那种欲望虽被埋葬,却似从未熄灭的火种,以致于一个眼神相贴,便好似已缠在一起相拥热吻。
已然遗忘的体温、气息、味道、甚至他喉间可能会溢出的某种声音,皆似潮湿处想要破土发芽的藤蔓疯长,在衣冠楚楚的晦暗处起伏搏动,那是一种抵达之欲。
既压抑日久,又滚烫灼烈。
两辈子加起来。
谢怀烬是第一个,让姜娆觉得他只是静穆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用眼神便将她浑身上下吻透的人渣。
第67章 猝不及防 被兄弟二人齐齐唤住……
他演技实在太好, 被那样深渊般的眸光注视,大概天底下所有女子都会心猿意马,会分不清虚假真实。
可是姜宁安。
人至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载在同一个人身上。
九十多个日日夜夜,你好不容易才养好自己。
下山便要成亲了。
于是收敛心绪, 姜娆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全都放在弟弟身上。
一边轻抚小少年颤抖的背, 一边听他嚷嚷着阿姐。
“太突然了,就你跟姐夫上山的那天晚上……他们说我并非你的亲生弟弟, 说我其实是前朝废太子遗孤, 当年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原因,落地没两天就被偷偷送去阿娘身边, 从姜茗变成了姜钰......还说我脚底疤痕并非胎记, 而是当年人为弄上去的,这些都是真的吗阿姐?别人说的我都不信, 可申叔也是那么说的......”
“还有爹爹,我的亲外祖说爹爹当年并非护驾身亡, 而是被皇叔设计害死的,我的太子亲爹也死得很冤,好多好多奇怪的事。”
“坐在龙椅上我好害怕,所有人都朝我磕头,唤我陛下, 连舅舅他们都要跪我, 还教我各种事情各种规矩,我每天要去文华殿上课,学好多从前没学的东西......从此说话不能自称“我”, 要说“朕”如何如何......我好苦哇阿姐!”
绵绵秋雨一刻也不曾停下。
到后来,姜娆都不记得自己被无数宫人簇拥着,拉着弟弟的手, 最终是如何返回听月阁的,只有无数往事和数不清的迷团在脑海中飞速闪烁。
记忆里弟弟出生那年,她已经七岁大了,辰王府上下一派喜乐,“是个小世子呢!往后府上便多出个弟弟与郡主作伴,郡主可开心?“
产房血腥气重,娘亲也需要休息,姜娆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弟弟,而是两天后才触上了弟弟皱巴巴的小脸。
可没过几日,府上又莫名笼罩于阴霾之中。
娘亲说弟弟病了,需要静养,让她去外祖家小住半月。果然半月后弟弟非但病愈,皱巴巴的小脸也长开了许多,皮肤变得光滑而白嫩嫩的。
“所以就是那段时间,我的亲生弟弟其实已经夭折了......我回来后见到的一直都是阿钰?”
房中沉檀袅袅,氤氲的轻烟朦胧了半室光影。
申叔搁下茶盏,颇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郡主那时候年岁尚小,知道真相也无非是徒增烦恼,王爷和王妃哪舍得让您跟着难过。且当年东宫事发,“病愈后的小世子”已然换人乃是秘事,如今阖府上下知情者也就只剩下老身一人了。”
“你皇祖父当年崩逝仓促,之后承宣帝登基,明里暗里对废太子一脉打压得厉害,王爷又自幼与太子交好,老身虽没有实证,但王爷临终前曾说过只有本王身死,龙椅上那位才能真正消除戒心,也只有本王死了,宁宁和阿钰才能平安活下去。”
本来这么多年过去,申叔都已经不抱希望了。
辰王临终前将一对儿女托付给他,那他便好好守着这对儿女。至于前朝诸事,小郡王的真实身份,眼看废太子党八年来被逼得零落四散,尤其这年开春,因着麒麟卫指挥使换人,废太子党潜在京师的老巢都被一锅端了。
申叔觉得小郡王恐怕一辈子都无缘“天明”,但人蒙在鼓里也未必不幸,至少年年喜乐,岁岁平安。
为避嫌,申叔也从未私底下与崔元来往,哪怕曾随郡主去华恩寺求签问卦,申叔也连寺门都没踏进去半步,崔元这些年亦是如此。
直到盛夏六月,也就是三个月前。
郡主和小郡王忽然“双双失踪”,申叔这才险些失态。
之后收到一封来自崔元的密函,以及八月底,九月初,申叔都有跟崔元暗中联络。
说来废太子党遍布天下,朝堂上“无孔不入”,连御前都有渗透,却这么多年无法翻身,追根究底无非是手里无兵,有也不够,离成事还差得很远。
但崔元告诉申叔,有人手里权柄够大,对朝堂派系了如指掌,更清楚承宣帝龙腹隐衷、困局所求,打算借他人手中兵权,亲自下场扭转乾坤。
且未免行差踏错,那人几乎是临门了才现身于辰王府邸,也就是九月初三那晚,申叔才知崔元指的是谁。
“您的意思是、是襄平候......扶持的阿钰登基?”
廊下雨水湿了沟渠,淌出潺潺流水之声。
对上少女眼中无处可藏的震惊讶异,申叔脑海中莫名闪过曾经华恩寺、那人怀抱自家郡主下山的画面,觉得世事有时候看似毫无联系,实则早有蛛丝马迹可循。
“是他不错。”
“老身虽也曾感到困惑不解。”
“但的确是他与承宣帝暗中斡旋,又在所有人毫无防备之际,亲率二十万大军直逼京师,打得承宣帝措手不及,连御前的魏公公都听他调谴......”
或许是人足够年轻,满身的锋芒锐不可挡,光就这份胆识和魄力,纵观天下无人能望其项背。
“若非如此,小郡......陛下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光复正统,王爷的仇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报。这些年老身做着府上管事,不问世事,却也时常悬心,生怕承宣帝哪天查到小郡王头上,届时别说小郡王本人,便是郡主
和整个辰王府恐怕都难逃劫数......”
“还好事起虽骤,却有惊无险,如今尘埃落定,王爷和先太子于九泉之下也总算能安息瞑目了。”
说是事起虽骤,但世上哪有什么事情是“骤然”发生的。
任何权力更迭的背后都免不了倾轧博杀。
不过是有人撑开遮天之伞,将本可能处在漩涡中心之人保护得太好,从始至终都不沾风雨罢了。
弟弟的真实身份,父亲的真正死因,大启皇庭风云色变,以及背后那双翻云覆雨手……盯着案台上烟云袅袅,姜娆一时间有些难以消化,更久违地想起了前世。
前世朝廷打了胜仗,大启却非得牺牲个公主前去和亲,公主还偏偏无故失踪,需要她这个郡主代为出关。
直觉告诉她其中必有蹊跷。
若身为男儿,或参军从政、或深入朝堂,并非没有弄清原委的可能。可偏偏女儿身,重生的时机也并不乐观,姜娆只能退而求其次,妄图通过嫁人来达成避祸初衷。
故而从跟谢渊确认婚期、到三书六礼、到喜帖陆续派发出去,姨母曾多次暗示——宁宁,你真的想好了吗,确定了吗。姜娆一次也没有退缩。
因这桩婚事承载的不止是少时情爱,更还是她生而为人、力量虽小、却也费了不少心思、才为自己命运撑开的一把“保护伞”。
即便这伞曾有华阳公主意欲抢夺,自己能实实在在握进手里,全凭某人在天授节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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