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红衣女子陡然怔住。
“双生兄长?”
那难怪了,连她三支冰刃都格挡不住,怎么会是谢怀烬?
谢怀烬怎么会下意识护住女子。
甚至主动握女子手腕。
还露出那般灼目刺眼、令人做梦都难以想象的温柔神色。
想到自己从被截开始,到如今已有一个多月,期间被送去一个名叫江北的地方,以为会见到人,结果只是被锁在不见天日之地,还好后面赫光来了,自己的境遇才稍稍好些,毕竟是她贺兰家养大的狗,比谢怀烬有良心多了,如今不知要被带去何处,也不知谢怀烬为何不肯现身,既然这人是他的双生兄长,说不定知晓他人在何处。
于是贺兰雪姗脱口便道:“既然你是他的兄长,那你听好了!”
“他背信弃义、抛妻弃子,我当然是来找他算账!除非他肯出来认我这个妻子和他丢在北魏已有两岁的孩儿,承担起为人父亲的责任,否则我定要与他同归——”
“别听她胡说八道!”
红衣女子话还没说完,众人便见赫光目眦欲裂,抬手便是一个手刀给红衣女子劈晕了过去。
两名侍女则赶忙将她抬着弄上马车。
本是恰好
碰到打个招呼,赫光显然没料到会出这种乱子,更没料到贺兰雪姗会忽然间胡说八道。
赫光几乎是下意识看向姜娆,“我家主子清清白白,从来无妻也无子。这贺兰小姐不过是......不过是北魏奸细罢了,主子抓来有特殊用处而已!”
那紧张的模样落入众人眼中,反倒像是欲盖弥彰。
之后惦记着正事,加之谢渊肩头有伤但不算严重,赫光便没再耽搁,直接一声令下便带着骑兵队绝尘而去。
马蹄踏飒着扬起尘埃,漫过路边秋英朵朵。
察觉握在掌中的指节泛凉,谢渊忍不住侧眸看向姜娆。
“还好吗,宁安。”
少女转过头来,若无其事地眨了下眼睛:“我替你包扎伤口吧?”
.
傍晚抵达明净台。
寺内早备好了两处相邻的院落,一曰“听松院”,一曰“伴月阁”,中间隔了片竹林,既不显疏远又能保持各自清净。
待一切琐碎安顿下来,恰好入夜。
这晚月明风清,墨蓝色的广袤天幕能看到不少星子。
用过简单的斋饭之后,玲珑和珠玉忙着给自家郡主找“乐”子,便有小沙弥介绍说,寺内有座高塔,可供观星,天气好的话站在上头举目远眺,能望见天子脚下的煌煌灯火,只不过隔得很远就是了。
“去吧郡主,反正闲来无事。”
毕竟自幼便服侍在侧,白日里郡主娇俏美丽,逢人便笑,顾盼间神采飞扬,但私底下姜娆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没有人会比玲珑和珠玉瞧得更仔细了。
即便有些事情如同雾里看花,至今也不甚明朗。
但时光碾到今日,玲珑和珠玉便是痴人傻子也觉出了不少端倪,甚至一度怀疑天授节的雨夜,她们曾守在廊下值夜时听到的一切......好比郡主断断续续的呜咽,哭声,和男人时不时发出的某种喘息......那真的是谢世子而非另一人吗?
否则午间撞上赫光和那什么贺兰小姐,尤其听到什么妻子、已有两岁的孩儿,郡主为何像被抽走了神魂一般,仿佛又回到了三个月前。
可三个月前的郡主至少还会伤心哭泣。
哪像此刻这般。
太安静了。
静得只能听见寺内梵音袅袅,伴时不时的鸟鸣声回荡于山涧。
俩丫头对视一眼,以为郡主会拒绝外出。
结果少女放下手中书册,“去吧。”
...
玲珑和珠玉的陪同之下,姜娆提裙爬呀爬,爬得气喘吁吁,雪白脸颊都漫上了薄薄红晕,才终于上了塔顶。
该如何形容呢。
岚山坐落于群峰之间,视野其实非常有限。
但由于地势够高,还是能将大半个京师收入眼底。
四十里山程隔望,夜色掩尽尘嚣,当然看不到皇城的具体轮廓,却能看到万家灯火如碎金撒落,在墨色中铺展成璀璨星海。
平日置身其中,姜娆只觉一切再寻常不过,此刻隔着山河夜幕,才惊觉这座三朝古都有多巍峨磅礴。
知道俩丫头是想让自己开心,姜娆倒也很是配合地哇了一声:“真美啊!此情此景当赋诗一首,玲珑先来吧。”
玲珑顿时撇嘴,“哪有郡主这样为难人的?”
话是这么说,为不扫郡主兴致,玲珑还当真磕磕盼盼地作起了打油诗来。
便是这期间,珠玉忽然抬手惊呼:“呀!那是什么?!”
听见这呼声,姜娆下意识转头望去。
心说又该如何形容呢。
丝带。
很突兀的、由无数橙色光亮组成的、正在规律移动的丝带。
因距离实在太远,仿佛从遥远的天际漫延而来。
起初还只是堪堪冒头,接下来没过多久,那丝带便越来越长,越来越多,一条又一条,从目及之处的四面八方,仿佛蜿蜒的毒蛇一般,于广袤夜幕之下,朝着京师方向的“璀璨星海”涌去。
说是涌去,偏又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侵入、抵达、合围。
仿佛漫无边际的暮布之上,有数十条金色长龙,正在有条不紊地绽破黑夜,游移着逼近一块只露出半边轮廓的金色糕点,这还只是视线能及的范畴,看不到的地方又是何等情状?
能遥望画面,却不闻声音,乍看如同静默又诡异的的皮影,再被夜色浸染,莫名有几分诡谲绮丽的壮美之感。
玲珑和珠玉都觉得稀奇,心说这是什么神仙奇景?
俩丫头纷纷抬手指这指那,嘴上不忘数道:“七条、八条、九条......咦、那条动得好快呢!郡主快看快看!”
郡主怎么没反应呢?
俩丫头兴奋了半天,回头时却见郡主不知为何,面色说是惨白都不为过。
因在姜娆眼里,那哪里是什么发光的丝带、蜿蜒的毒蛇、或金色长龙。那分明是、也只可能是夜里举着成千上万支火把、正在极速移动的......军队?
远眺都如此气势恢宏,肉眼可估每一条“丝带”都绵延数里,即便镇国公的大军班师回朝,提前抵达京师,也该是走指定官道,而非此刻这般从四面八方、对京师呈一种诡异倾轧的合围之状。
“郡主您......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
姜娆没说话。
理智告诉她不会有那种可能。
但是万一呢?
史书上大军压境、逼宫篡位,不也大都是猝不及防,祸起萧墙于暗隅,兵临城下于瞬息,待人反应过来早已是城破宫倾,生灵涂炭......
一想到那种可能,即便只是猜测,姜娆也觉自己久未狂跳过的心脏,好似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膛,连都头皮都泛起了阵阵麻意。
眼见郡主转身便朝塔下奔去,俩丫头赶忙抬脚去追,边追便大声嚷嚷着郡主小心,郡主慢点,郡主千万注意脚下别摔了。
姜娆却没法慢点。
踩着旋转往下的木质楼梯,听着四下回荡着自己急促的脚步声响,姜娆几乎是一口气冲去了谢渊所在的听松院,找到人后将自己亲眼所见的悉数告知,而后气都还没喘匀便道:“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谢大公子,我们要下山吗?我弟弟,我家里人,所有人......全都在城里!”
“那些......那些会是叛军吗?会不会是叛军围城?然后在京师烧杀抢掠,那我弟弟和......”
“宁安。”
姜娆话还没说完,谢渊便轻声打断了她。
“不是叛军,别害怕。”
幽微灯影下,谢渊一双狭长凤眸温杳沉静,莫名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加之原本因呼吸不稳而颤抖的双肩也被他大手握住,姜娆一颗猝然狂跳的心脏稍稍平缓了些。
随即人还没反应过来。
也来不及思考谢渊为何会答得如此笃定。
就不知为何被一只大手揽住腰肢,整个儿撞进谢渊胸膛,是个力道很轻的拥抱,带着隐隐的安抚之意。
姜娆:“......”
冲进来的玲珑珠玉:“......”
虽未亲眼见证,也不打算爬上塔顶去看,但谢渊知道怀中姑娘说的都是真的。
也是直至这一刻,谢渊才终于有种“事情真的发生了”的实感。
明明从未得到,“即将失去”的痛觉却似潮水汹涌。
各种心绪纠集于心间,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
好半晌。
温热的吐息落在颈间,谢渊忽然哑声问她:“宁安,若是没有皇权束缚,我们的婚约还做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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