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呐,”卢丹桃应着,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前方,“那时候,你还没跟孟东家到寿州呢。”
少女细细碎碎、压得极低的话语,在这寂静得令
人心头发慌的甬道里轻轻回荡。
它们几乎不对周遭死寂的环境造成半分干扰,却丝丝缕缕地,为这片冰冷的黑暗,添上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人气。
花巩原本也因这陌生险境而有些起伏不定的心绪,竟也在卢丹桃的吹嘘中,不知不觉地平缓了下来。
她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了一丝,顺着话头,低声问:“所以你才这么有底气,说不管有没有这封信,你都会进来找他?”
卢丹桃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见那几只人鱼没有看过来,才抿了抿嘴,忍着脸红,老实回答:“唔……其实也不全是。”
“那是?”花巩问。
卢丹桃“唔”了一声,似乎在斟酌词句。
过了几秒,她才用一种更轻、却更笃定的声音说:“因为阿鹞他……他从来没丢下过我。”
这两天,她闲得发慌,曾经翻来覆去想过很多很多遍。
想薛鹞究竟是什么时候看穿她并非原主的。
也想薛鹞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可她想破了头,也猜不到确切的节点。
一来,薛鹞那个人,真的太会装了。
二来,她还是觉得自己的演技真的超好的,不管什么时候,没理由那么早就被看穿啊。
但是,虽然她不知道薛鹞是何时开始喜欢她的。
可,她却能无比清晰地知道,薛鹞是什么时候不喜欢她。
因为,见过薛鹞后来看向她时,眼中那深藏的、不经意流泻出的温柔与专注。
所以,她很清晰地知道。刚开始在药铺的时候,他应该是不喜欢她的。
甚至,有可能刚逃进深林的时候,他也是不喜欢她的。
但,无论那时他的真实想法如何,无论处境多么危险,他都没有丢下过她。
“世界上很多事,都是论迹不论心的。”卢丹桃咬了咬唇,又低声重复了一遍,“阿鹞,他从来没有丢下过我。”
随后,她又鼓了鼓脸,声音里充满着无比肯定,“要是,现在是我被困在某个地方,他也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找我的。”
她顿了顿,又很孩子气地说了句:“他要是不来,我会很生气很难过,从此就不理他了。”
花巩蹙了蹙眉,还是没明白她说话的重点在哪:“所以你是怕薛小公子不理你,所以你冒险前来?”
卢丹桃飞快摇头,“我才不是呢。”
“要是我没来,阿鹞也不会不理我,他可能会对着我的小泥人日思夜想,然后很伤心给自己安排后事。”
“是我不想他这样。”卢丹桃鼓鼓脸。
随后,她另一只手松开包袱带子,轻轻朝胸前拍了拍,豪言——
“所以我来了。”
这句话刚落下,卢丹桃蓦地一僵。
花巩察觉到她的僵硬,往前方看去,只见前方甬道依然黢黑,但依然有了些光亮。
她半眯起眼,“你是见到了什么?”
卢丹桃摇头,“没有。”
她只是被自己这句话震撼到了。
她也太牛了吧。
哈。
她都不敢想象,薛鹞见到她那一刻,会有多感动多震撼。
第103章 双更合一 你可看到那里有个双丫髻少女……
“没想到, 你居然会愿意为你的外室付出如此多。”沈郎的声音从身后幽幽响起。
直接把卢丹桃蓦地吓了一激灵。
她迅速回过头,“偷听别人说话,是要被割掉耳朵的, 你懂吗?”
沈郎的身影在甬道晦暗的背景下:“你如此大声,这甬道之内, 但凡耳朵没聋的, 谁听不见?”
卢丹桃翻了翻白眼,是不是在地宫里都会有一个说话这样尖酸刻薄阴阳怪气的男人?
上次在寿州,阴阳怪气那个是假装严云的赵雪保。
这次在京都,就是这个偏激得不行的沈郎。
她不与太监论断长, 只扭过头,低声和花巩说:“他顶撞我, 等会解药不要给他。”
花巩点头:“好。”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好奇:“只是,外室?”
卢丹桃:……
这该死的沈郎。
她晃了晃脑袋,张口就来, “阿鹞他…哎, 他太爱我了,说不管怎么样, 就要嫁给我, 哪怕是做妾。”
花巩:……?
“可我不想成亲, 所以他就做了我外室了。”
“…嗤, 自古女子多薄幸,果然如此。”
又是沈郎。
“切,你被人卖了,你就开始报社呗。”卢丹桃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彻底不再理他。
她扭过头, 继续勾着花巩的手,低声说道:“我们走快些。”
越往前走,那似有若无的光亮便越是明显。
空气中的气息也悄然发生了变化,闸口处那抹厚重的潮湿已然褪去。
但还是很不好闻。
有点潮,更多的是闷,像久不通气。
这种感觉卢丹桃似曾相识。
就很像在寿州小猫山里的地宫。
但又不是那儿那么小。
此处空旷得多,也恢宏得多。
她抬起眼,借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这条甬道越发宽阔,看起来足以容下数辆马车并行。
而甬道两侧,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便矗立着一根需数人合抱的巨型雕花圆柱。
“有人。”
花巩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声音压得极低,“在后面。”
卢丹桃和旁边的三鱼几乎同时倏地转过头,看向后方的黑暗。
一片死寂中,先前被他们自己脚步声掩盖的另一阵脚步声,此刻清晰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穿透黑暗,朝他们步步逼近。
那脚步声沉重,且零碎,绝非一人所能发出,更像是好些人杂乱地走在一起。
在这寂静到极致的空间里,每一下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五人心脏同时骤停。
刹那间,先前所有的内部矛盾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二人三鱼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在昏暗中,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
只见那王大哥反应最快,迅速朝下方做了一个“蹲伏隐藏”的手势,接着身影一闪,带着众人缩到了身旁最近的一根巨大圆柱之后。
又指了指前方,再指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众人跟着身后脚步声,利用圆柱的遮挡,快步往前。
卢丹桃会意,屏住呼吸,跟着花巩,学王大哥的样子,紧贴着石柱,悄无声息地向下一根圆柱挪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悄声越过三四根圆柱的距离时——
侧方,以及更前方,竟然也同时传来了沉重而零碎的脚步声。
那声音从不止一个方向包围过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卢丹桃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柱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滚。
她小心翼翼地从圆柱边缘探出一点点视线,向外窥看。
只见先
前在闸口处分头消失的那几名细长护卫,竟从斜侧方的一条岔道里快步走出。
他们行动迅捷,目标明确,径直走到前方某个位置,对着前方利落地打了个手势。
紧接着,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响起——
整齐,划一,从那手势所指的方向,由远及近。
卢丹桃头皮发麻。
她偏了偏头,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前方的视野被巨大的圆柱严严实实挡住。
她视线急转,下意识地投向地面。
只见得,好几道细长的影子被微弱的光亮斜斜投射在地面上。
它们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节奏森严,正朝着他们藏身的这根圆柱方向,巡逻而来。
与此同时,身后甬道中,那阵最初响起的杂乱脚步声,也越发近了。
完球!
要是等后面的过来,他们肯定会被看到的!
卢丹桃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迅速扭头,望向紧贴在旁边柱身上的花巩和另一侧的三鱼,用最夸张的口型问道:怎、么、办?
花巩指了指上面,同样无声:我、们、躲、上、去。
上去?卢丹桃顺着她的指尖仰头。
这根圆柱很高,向上延伸,隐入上方的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