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主要是茶几上还摆着昨天晚上剩了一半的零食,没拆开的果汁罐,一些乱七八糟的妈妈眼里制止她接近的“不健康食品”。
时瑜脚步顿了下,没由得有些紧张,还以为妈妈会像往常一样唠叨几句,她心想如果知道妈妈会来她肯定要把客厅提前打扫一下。
以往别墅里的地板上是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结果时云意什么都没说,跟没看见似的,比起时瑜的紧张,反倒她显得更加拘谨。
时云意打开餐盒,半透明的盒子里,露出里面摆放得格外精心又被切好的水果,琳琅满目什么都有,只有最中间依旧是不变的车厘子。
女人漂亮的指骨在那抹潋滟着清透水光的红色衬托下愈发白皙修长,她小心翼翼抬眼望过来,语调也小心翼翼,像讨好又像补偿。
“小瑜,妈妈就是来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妈妈想过了,其实……其实怎么样都没关系,妈妈想你健康快乐的长大就好了。”
见女儿走过来,那张脸上忙堆满了温柔的笑,抵着餐盒往这边推了推,继续柔声道:“妈妈亲手准备的,尝尝看。”
身侧的眸光格外专注又隐隐紧张,时瑜没说话,垂着长睫往嘴巴里塞了几个车厘子。
时云意终于悄悄松了口气,表情也愈发真诚:“妈妈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女人微蹙的眉心舒展开,笑道:“小瑜,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就喜欢跟在妈妈身后,妈妈去哪你去哪,妈妈身边朋友都说自己孩子叛逆期很难管,还夸你总是懂事乖巧,都不用叫我操心……”
时瑜沉默着,随着妈妈絮絮叨叨的话语间往事浮上心头,突然有种莫名的说不清缘由的委屈。
那些熟悉的字眼像一张束缚住她的蛛丝牢笼,从她小时候就困扰着她。
这种牢笼没有随着时间倾倒,也没有随着父母离婚后消失,反而旷日持久的存在,早就陷进她的骨骼,成了她身体里骨肉相连的一部分。
只是她现在不想再假装没关系了。
一些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女孩垂了下细长的睫,轻声打断她:“妈妈,其实我小时候被车厘子卡住过一次,从那之后我就不爱吃车厘子了。”
时云意剩下的话瞬间卡在了嗓子里,她怔愣了半秒:“什么时候?宝贝,妈妈怎么不记得?”
时瑜抬起指尖戳了戳圆滚滚的那抹红,很轻很轻的笑了下,下垂的眼尾看着又有几分难过:“你当时在客厅和爸爸吵架。”
时瑜仍忘不掉那种异物堵在喉咙的窒息感,她那时候很小,要踩着板凳才能碰到餐桌。
嗓子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空气都被阻挡在外,她眼眶模糊,头顶上的灯光晃出两个重叠的光影,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喘气声。
是家里佣人发现了不对劲的小小姐,才把她紧急救了回来。
或许没有安全感的小孩都有一个叫妈妈的口癖,觉得不舒服时总是会下意识去找妈妈,可是她听见妈妈在客厅传来的哭声,所以她的脚步也隔着那道门停住了。
时瑜终于抬头,把那句掩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说出口:“我懂事是因为心疼你,妈妈。”
她表情很平静,连语调也平静,但时云意却愣住了,她抖着手,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瑜,什么意思……”
那条路上的委屈和痛苦使她突然喋喋不休的想说点什么,她对上那双眸,轻声说:“因为心疼你的眼泪,心疼你在爸爸那里的遭遇,所以我逼着自己变得独立懂事,变得乖巧,变得不需要你操心,这样就好像不会给你添麻烦。”
“因为我很不安,我很害怕,很多时候我很想躲进你怀里哭,但是你也在哭,我就想妈妈已经很难过了,妈妈已经很辛苦了,我不能这样,我应该独立,于是我擦干眼泪不哭了,后来发现我好像没有办法跟任何人建立起情感连接,我总是习惯性的躲起来。”
她乖小孩人生里的第一场叛逆期是十八岁那年,从笼子里飞出去那天开始的。
时瑜突然很难过,又突然很想哭,但她不想在妈妈面前掉眼泪,于是她低下头,睫羽轻轻眨动过后抚平眼底的即将蔓延开的水色,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偷偷藏起眼泪。
“你是说……你是说妈妈不爱你吗?”
时瑜垂下的长睫一下子就僵住了,她脊背僵直,连呼吸都停住了。
她缓缓抬头,看见那张因为崩溃而紧绷的苍白面容:“小瑜,你走那天妈妈有反思过,妈妈想是不是从小把你管得太紧,所以你在英国那段时间才会不愿意和妈妈交流。”
“妈妈这几天读了很多心理学,你是妈妈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妈妈怎么会不爱
你呢?”
女人的声音突然急切,她紧吞着嗓子,表情崩坏着,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残忍的话,连眸低都隐隐闪动过水光:“小瑜,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可能哪里做得不够好,但是妈妈已经竭尽所能去爱你了,为什么你会怪妈妈?你讨厌妈妈吗?”
时瑜大脑一片空白。
她小声说:“我没有……”
身周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灵魂一点一点向外抽离,好像要从那副沉重的身体里挣脱出去一样。
时瑜知道自己好像又躯体化了,于是她努力拽住又开始小幅度颤抖的手。
时云意抓住女儿的手:“你说妈妈缺乏对你的关心,你说你不喜欢吃车厘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妈妈呢?”
“你怎么不早点说呢?小瑜……”
一点温热的眼泪掉落下来砸到时瑜的手背,那处皮肤温热,像她身上承载着妈妈眼泪的玻璃瓶满到撒了出来。
女孩扑簌簌颤着长睫,脑子里紧绷得那根弦一下子断裂了。
那种潮湿的水渍弥漫而开的雾气紧紧黏在皮肤上的感觉,那种仿佛踩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茫然无措的感觉。
那种熟悉的在冰冷的漩涡中心挣扎着却没有人拉她一把的感觉。
她挣脱开妈妈的手,像是应激反应一样猛地起身后退了两步。
时瑜伸开手捂住了脸,指甲用力到仿佛能在脸上掐出红色的印记,她死死咬着唇,才控制住不叫呜咽声从颤抖的齿缝间溢出:“我说过很多次了妈妈。”
“但是你跟爸爸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放在心上……”
时瑜讨厌自己的敏感和拧巴,更讨厌自己总是无声无息就出现的眼泪。
她感到不安,心跳像急促的鼓点,仿佛悲伤和坏情绪像阴暗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拥挤着渗进她心里那个小小的房子。
她想说她说那些话从来没有怪过妈妈,她只是怪自己太敏感,她也没有恨过妈妈。
她爱妈妈。
只是她才张开嘴,喉咙仿佛被情绪堵住,挣扎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声音。
女孩动了动僵直的指骨,突然想闭上喉咙不想再呼吸空气。
时瑜一直觉得自己习惯了父母的争吵和妈妈的眼泪,她从来没有因为哪件事恨过任何人,明明在英国的那段时间也是最快乐最幸福的日子。
她其实很少哭,也很少有坏情绪。
好像一切都是从外祖父生病后,她的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又或者说那场迟到的大雨终于借着一个契机倾盆而下。
她终于意识到原来她心里的小孩还穿着湿漉漉的被眼泪浸透了的衣服。
很多事情要延迟很久才会觉得疼,但家庭的爱里一直夹杂着那种纠缠不清又如影相随的痛。
时瑜突然很想躲起来,于是她转身就跑,一路跑回卧室,锁上了门。
时瑜也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离开,她隔着那道门,像小时候一样听见了妈妈压抑而滞涩的哭声。
但她恍惚没有力气像小时候那样替妈妈擦掉眼泪。
时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紧拉的窗帘后光影由沉闷的灰白色变成了亮眼的金色,那种金色褪去,又转而变成愈发深沉的灰。
她推开门,妈妈早就离开了。
桌子上的半透明餐盒还在,只是里面的车厘子全部被挑了出来,只剩下别的水果。
连客厅也被收拾得干净,一点垃圾没有。
时瑜站在没有开灯的客厅内安静地站了好久。
她本来明天就准备重新回去完成手里的工作,她不懂为什么总是会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出现一个小小的插曲,可偏偏这场看不见的雨滴又会把她拉回那种潮湿的回南天里。
她无措地站在那,也不知道怪谁,最后只能怪自己的敏感和拧巴。
时瑜突然很想许怀洲,但是她不想在自己状态最不好的时候去找他。
她只是有点想他,又担心打扰到他。
她不想像小时候那样变成别人糟糕的负担。
*
时瑜又把自己缩回了那个柔软的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