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次，他低下了头。
“琅珩上神，算我求你，帮我一次。”
“只需一日，我定回天上领罚。”
求他？
琅珩抵剑的手一颤。
相传晟风曾在人魔大战中被化印擒住，可即便生生敲碎他的膝盖骨，锁住他的琵琶骨，他也绝不肯向魔界俯首称臣。
曾经，这是一度流传天界的佳话。
可如今，名扬三界的战神，竟为了一介凡人，求他。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困惑。
最终琅珩还是放了晟风，不过要他告知他所救之人为何，若是他明日不回，他便亲自下凡去捉那人。
“玄灵圣女蓝莹。”
这是晟风最后留给他的六个字。
他头也不回地携着玄灵阳珠下了凡间，那般义无反顾、无所畏惧、奔赴而去。
区区一介女子，到底有何魔力？
琅珩不懂，很想再次当面问问晟风。
可这答案怕是再也无法揭晓了，因为第二日，晟风真的回来了，不过回来的却是天兵带回的一具尸体。
医仙说他是自断，毕竟这三界内也没有几个能杀死他的生灵。
而随着他一同逝去的，有那颗东阳帝君翻遍三界也要寻回的玄灵阳珠，还有那个琅珩只听过一次名字的玄灵圣女——蓝莹。
衔珏飞快地推算出晟风正是在此时的数年前逝去的，兴许无忧子真的与他们有所交集。
他一来震惊于无忧子也参与其中，二来隐隐预感到，兴许眼前的无忧子将会是三界内能为他解开疑惑的唯一一人。
虽然知道私自窥探他人的记忆有悖天道，可他还是忍不住地想知道，那个蓝莹，那个早已陨落的玄灵圣女，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几乎是几息之间，衔珏便做了决定。
他运灵而起，极强的灵气宛如长了触角的兽，深深探入无忧子的识海。
很快，衔珏的灵台里便浮现出那位身影翩跹的蓝衣女子。
“怎么受伤了？”
像是从高处跌落般，衔珏通感到无忧子的浑身酸疼时，一张宛如沾露栀子般洁白的面庞映入他的眼帘。
霎时，天崩地裂，混沌天地间涌现出唯一纯澈的光。
她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宛如开天辟地般福至心灵，衔珏甚至无法用言语描述出无忧子此时内心受到的震颤。
可下一瞬，一位冷脸男子挤入他的视线，他不留痕迹地推开女子，将自己一把拉了起来。
“这位道友，没事不要在树上睡觉，尤其是喝了酒之后。”
冷脸男子眼角一撇。
即便换了副面容，衔珏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是人魔大战后便藏匿人间的晟风。
“多谢。”
无忧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眼神却越过帮他的男子望向了一侧的女子，她此时正在捂着嘴偷笑。
“在下无极宗无忧子，幸得道友相助，敢问两位尊姓大名。”
无忧子腼腆施礼，即便极力克制自己的眼神锁在眼前的男子身上，可余光仍忍不住撇向一侧的女子。
冷面男子有些犹豫，似是不想结交，女子却大方应承，面颊梨涡乍现。
“在下玄灵宗莫莹，唤我啊莹就行。”
“啊.....”
过于亲密的称呼令无忧子的舌头宛若打了结，他努力了几次，仍红着耳根，勉强道了句，“莫莹姑娘。”
“蒽～～”
冷面男子察觉到他的意味不明，清了清嗓子阻住无忧子的视线。
“在下无门无派，散修成风。”
“成道友。”
无忧子别扭地恭
敬行礼。
还是头一回，看到向来吊儿郎当、自诩风流的无忧子如此小心翼翼，衔珏不由唇角浮笑。
看来任谁都有青涩的一面。
结识过后，闲来无事的无忧子厚着脸皮、硬缠着采药的两人回了村庄。
原来这个村庄是玄灵宗的属地，莫莹是玄灵宗派来的驻守的侍女之一，主修医术。
且她是远近闻名的神医，附近几个村庄有疑难杂症的病人都会送到她这里医治，村民都尊敬地唤她一声莫大夫。
因她总是一袭蓝衣，气质清丽脱俗，便有年纪小的病娃娃唤她蓝仙女，而她也会配合地哄他们吃药。
“那仙女给的药，可要一口气吃光光哦。”
娃娃们点头如捣蒜。
与无极宗属地的井然有序有所不同，许是玄灵宗的属地是由女道友掌管，总有一种格外热烈温馨的烟火气。
总能见到一身素衣的玄灵弟子坐在村民的院里与其唠家常。
别看她们一个个长得水灵，宛如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实际个个顶会种庄稼与家务活儿。
将属地治理地格外安定和睦。
这也是衔珏第一次亲眼见到玄灵宗属地，也终于开始明白琉璃的执念。
如此亲民治世的宗派不该如此草草消失在世间。
透过无忧子的眼，他看到了玄灵宗，更看到了善良灵动的莫莹，与不善言辞却满心满眼都是莫莹的晟风。
晟风会在莫莹出诊时，护送左右，走在她身前，为其拨开一路的荆棘；
会彻夜不眠，守着在树林，只为提前替她接好作为药材的橡枝晨露；
会为她劈柴熬药、为她寻泉觅药。
他不会说一句软话，却冷着脸为她做了所能做的一切。
好到连无忧子都自惭形秽。
他也心仪莫莹，却无法做到像晟风一般，十年如一日地默默守在她身边，分毫不为。
不出一月，无忧子便觉乏了。
不是爱意消退，而是明白斯人已有归处。
他永远也及不上。
于是趁着一个有阳光的春日，他终是死了心向两人辞行，之后相忘于江湖。
衔珏原以为三人的相遇已在此刻落幕，然而画面一转，来到三年后。
曾经安定和睦的村庄已面目全非。
第110章
蓝莹陨落
入目是败落的村庄，到处是衣衫褴褛、结伴逃难的人群。
五百年前的人魔大战，人界虽胜，却也在给了魔界在人界埋下祸根的契机。
魔主化印趁着魔兵在人界横行肆虐之时，在人界各处埋下了邪魔的种子，随着时光流逝，不断有妖魔苏醒、霍乱人间。
除此之外，人界还潜伏着诸多被神灵遗落的神兽、神器。
它们纷纷由于找不到主人，又没遇到得以启智的修士，在妖魔的蛊惑下堕魔，给人界带来更深重的灾难。
而三年后无忧子回到玄灵宗属地时，正是妖魔作乱最汹涌之时。
他寻着记忆找到当年三人落脚的村庄，一路上全是痛哭、乞讨、哀嚎的流民。
“人死了不要紧，只要尸体完好，拖着尸体去找若水村的莫大夫，她有令人起死回生的本事儿！”
捧着破碗的缺牙老妇人逢人便凑上头去说两嘴。
一旁歇息的无忧子却如遭雷击。
玄灵宗、起死回生，莫非......
他立即动身，片刻不敢歇。
找到成风、莫莹两人时，他们正在新建的医馆里布药。
不过抬进医馆的却不再是一个个病人，而是一具具尸首。
“求求莫大夫，求求我家孩儿吧，他才三岁，还什么都不知道，就被那猴妖食了心肝。”
“莫大夫，求求您，救救我娘吧，她若没了，我们姐弟三人也不活了～～”
“呜呜.....大恩大德的莫大夫，都道您是华佗在世，求您救救我爷爷吧，我在这世上，就只剩他一个亲人了。”
医馆不算宽敞的院子里，莫莹消瘦的身影前，乌泱泱跪倒了一大片。
依旧是那袭亮眼的蓝衣，却像是一阵风都能吹走般孱弱。
成风目光呆滞、身形僵硬地护在她左右。
“胡闹！”
无忧子一声大喝，恼怒地抽剑向前，压住一阵高过一阵的哀嚎声。
“人死不能复生，何苦这样逼迫一个女子！”
他道得义正言辞，可这整个院子的人似乎都不太买他的账。
“你又是谁？一个修士，如何这般不通人理！”
一位衣衫破旧的妇人从已僵硬的男子的尸首旁大剌剌站起身来，嗓音愤懑，眼角还挂着未抹去的泪。
“亡的不是你家的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莫大夫悬壶济世，岂是你等小肚鸡肠的落拓游道可比拟的。”
“......”
霎时，声讨四起。
“荒谬！”
无忧子怒斥一嗓后，不予理会。
他深知这世间因果深重，有生即有死，复活那些不该活着的人，必然是有人需要承受果报。
他坚定地朝莫莹走去，心中有不好的预感袭来。
此时，莫莹也缓缓抬眸，依旧是那张宛如栀子般清丽的脸，却如枯萎了似的，毫无血色的唇瓣朝着无忧子的方向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