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溪奉命在旁边翻起柜子里的药箱。
徐端宜则坐在谢清崖的身边,拿着帕子,蹙着眉,小心翼翼地给人擦拭起肩膀上的伤口。
手突然被人握住。
徐端宜还以为把人弄疼了,忙抬头看去。
正欲与人说话的时候,却见谢清崖握着她的手,先与她虚弱一笑:“别紧张,我没事。”
“就是点小伤。”
比起这个伤,今夜全方同的死,以及那人从他眼前逃脱,才更让他感到挫败和无力。
他忽然整个人,都开始被疲惫和无力笼罩了起来。
另一只握着剑柄的手,也被他用力紧攥着,不肯松开。
“……他就在我眼前,把全方同杀了,还跑了。”谢清崖低着头,目光涣散,沙哑着嗓音说道,“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能知道他是谁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也早忘了,这些事,他从前根本没跟徐端宜说过。
他只是在这一刻。
在无尽的愤怒之后,忽然变得茫然起来。
还有数不清的难过。
虽然早在最开始,他就想过,冀州营中,肯定有人帮曹达。
那人或许还位高权重,是他所熟悉、甚至可以称得上亲近的人。
可今日,真的确定了那个人的身份……
这种感受,根本不是说一句愤怒,就
依譁
可以比拟的。
他的父亲向来礼贤下士,无论是对身边人,还是底下的将士,都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他身边一共七名副将。
都是跟随他多年,是能为彼此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父亲曾跟他说。
他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们。
他们也一样。
他们都能为了父亲去死。
他实在想不通,那人为何会背叛父亲,为名、为利?还是为了钱?
不管是为了什么——
他当年背叛父亲是真的,掩盖长野之战的真相也是真的!
如今更是为了继续掩盖当年的真相,跑到京城来杀人——
一想到那人跟父亲称兄道弟,而他甚至还喊过他叔伯,谢清崖就忽然一阵反胃。
他突然把头砸在了徐端宜的肩膀上。
不知是为了逃避,还是什么,他只是在这一刻,实在不想去面对那样恶心的真相。
像只茫然无措的小兽,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办法。
徐端宜握着帕子的手,也因为他的动作,而停在了半空,她低眸看着眼前的黑色头颅。
即便看不到他的脸。
她也能清楚地感知到,他此刻的难过和无力。
她知道全方同。
却不知道,清崖口中的这个他,究竟是谁?
看清崖的模样,也不像是在说曹达,难道长野之战背后,还有其他人的手笔?
不知道。
但现在并不适合发问。
不管是时机,还是环境,都不适合。
她只能先抬起胳膊,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以一种轻柔安抚的动作,无声安慰着他。
“主子。”
碧溪已经找到金疮药了。
徐端宜回过神,她嗯了一声,正想伸手接过。
外头,此时也传来了时雨压低的声音:“主子,他们追来了。”
谢清崖到底还没到,真的昏迷浑噩的地步。
虽然头疼欲裂,身体和心里也都不舒服,但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他还是冷着脸,先坐直了身体。
习惯性的浑身紧绷。
手里也仍紧紧握着那把剑,不肯放松。
忽然——
握着剑柄的手背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谢清崖浓睫微颤,似惊讶,也似不解,朝身边看去。
便见徐端宜也正在看他。
四目相对之际,他听她柔声与他说道:“别怕,把剑交给我,你先让碧溪给你上药。”
她说着,又同他保证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马车后头,已经传来了明显的脚步声和怒喝声:“锦衣卫办案,前面的马车立刻给我停下!”
但徐端宜在烛光下的脸,依旧是平静而温柔的。
她仍旧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并未被此时紧张的情况所影响,也未去理会那离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她只是温柔地注视着谢清崖,而后继续朝他伸着手。
谢清崖被她看得,浓睫又微微轻颤了几下。
最后还是在她的注视之下,一点点放松了自己的身体,没有犹豫地把手里那把从未交给过别人的剑,放到了徐端宜的手心之中。
却未让碧溪帮忙。
“我自己来。”他说完便取过金疮药,自己给自己倒在了伤口处,以此来止血。
眼睛却始终看着徐端宜的方向。
马车已经被人逼停。
但时雨早有准备,早在先前,就一点点放慢了速度,此时虽然突然被逼停,但马车也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并未有太大的波动。
但谢清崖,还是习惯性地朝徐端宜伸出了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蹙眉看着她。
用眼神无声询问她有没有事。
徐端宜笑着与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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