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谢清崖望过来的视线,徐端宜这才回过神,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抬起头的,徐端宜与人解释:“我想起我第一次去王府,谢伯母追着你跑的时候了。”
谢清崖听到这话。
显然也想起了这段记忆。
他亦扯了下唇,接话道:“那次我觉得丢人,故意没去吃晚饭。”
徐端宜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道:“然后呢?”
谢清崖挑眉:“然后当然毫无意外的,我饿肚子了,我家阿母最大,她不让别人给我送吃的,阿父他们也没办法。”
“我后来饿得实在没办法,就偷偷跑去厨房找吃的,本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第二天阿母在饭桌上故意说,昨晚厨房进贼了,我看他们那个样子,就知道他们都知道我昨晚跑厨房的事了。”
“我当时觉得没面子,又丢下筷子跑了。”
徐端宜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好,她忙垂下眼帘,掩饰性的拿着帕子抵着嘴唇轻咳一声。
谢清崖瞥她:“想笑就笑吧。”
他一副摆烂模样:“我小时候,诸如此类的笑话,数不胜数,最初还会不好意思,后来次数多了,我便也习惯了。”
“再后来,就算阿母当着我面说,我也能继续面不改色吃东西了。”
他说完,想到什么,神情又忽然一寂,眼里的那点笑意,也减退了不少。
不过谢清崖,并未让徐端宜瞧见。
他又低头吃了几筷子面,待把面条全都吃完,他又把汤和菜也全都吃完了,这才看着徐端宜问道:“你呢,徐婶她,是个怎样的人?”
他们的父辈是结拜兄弟。
徐端宜从前以“伯母”称呼谢清崖的母亲,谢清崖则以“叔婶”称呼徐端宜的父母。
不过徐端宜的母亲离开得早,谢清崖也就很小的时候才见过她,但那也是三岁前的事了,他早就没有这个记忆了。
忽然听谢清崖询问起自己的母亲,徐端宜愣了片刻,方才回过神。
她沉默地放下了手里的帕子,抵于膝盖上。
过了一会,她才垂着眼睛,轻声与人说道:“我阿爹,性子有些急躁,年轻的时候总容易跟人红脸生气,但他从未跟我阿娘红过脸。”
“每回有个什么事,只要阿娘跟他说,他便是再大的脾气,都能立刻消下去。”
“所以平时阿爹账下的那些兄弟,都知道,找我阿娘比找我阿爹管用。”
“我的阿娘,她很温柔,脾气也很好,是所有人都觉得好脾气的那种,可她不会一味只做老好人,涉及到底线的事情,阿娘从来不会做,也不会让阿爹去做。”
“她身子不太好,一直都要服药。”
“可她的性格,却并不软弱,我记得有一年,阿爹去打仗,有敌军偷偷溜进了城里,阿娘那么弱小的一个人,却不肯先带着我逃走,而是留在府中。我还记得那天,阿娘手里一直握着一把剑……她平日只拿书和针线,那天却一直握着把剑,挡在我的面前。”
“我还记得,那时她跟我说,我的父亲是英雄,他的妻女也不能做临阵脱逃的狗熊,城中百姓尚在,我们岂能偷生?若我们就这样弃城逃跑,日后我们还有何脸面,面对城中的百姓?日后又有何人,还会信服我们?”
徐端宜说着说着,便扬眉笑了起来。
那是一种很明艳的笑容,带着无畏和从容不迫。
她这些年,对她阿娘最多的印象,几乎都是她离世时的模样。
可此刻,被谢清崖询问,她的阿娘是个怎样的人,徐端宜才发现,她对她阿娘的记忆,远不止于此。
她的阿娘,很好,很好。
她会牵着她走路,会抱着她哄她睡觉,会给她唱童谣,还会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
即便她已经离开了人世,但她依旧会铭记她。
就跟她的阿爹一样。
他们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她。
徐端宜看着谢清崖,与他四目相对,忽然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会突然问她这个。
就像她铭记着她的母亲。
他也一样。
他的阿父、阿母、大兄……他对他们的怀念,不会比其他人少。
唯一与她不同的是——
他的铭记,除了怀念之外,还有深深的自责和愧疚。
徐端宜其实并不意外他会如此。
设身处地,假如她是谢清崖,她也会与他一样。
可明知自己会如此,她却还是不忍见他,长久经年陷于这样的自责和痛苦之中。
“谢清崖……”
她轻声喊他的名字。
她看着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劝人的时候,谢清崖却先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徐端宜,多谢你。”
他这样的反应,令徐端宜有些吃惊。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徐端宜便又听他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若他们在天有灵,肯定不希望,我一直这样。”他看着徐端宜,一字一句说道,“我是该走出来了。”
只是他跟平安的关系,好处理。
可跟徐端宜的关系,他却还是想不好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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