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尔的《流萤集》。”
是哦,原来是泰戈尔,那天想了很久都想不起来。
“基地那边两旁的紫薇开花了,一溜过去都是紫红色,真好看。”她自言自语。
“我记得你最喜欢踩着那一地紫红,像是走在地毯那样。”
周遭的环境忽而就变了,是她熟悉的基地附近的街景,两旁是成片茂盛的紫薇树,落英满地,像是紫色的地毯。一阵风拂来,还有几朵跌在肩头,顺着她白色的裙摆滑落。
这样并肩走着的情形,熟悉而久违。
“很久没有见到初二了呢,它还好吗?”身旁的人突然问道。
夏焰停住了脚,望向他。
“Mr.Polaris。”
“你总叫我这个名字,Mr.Polaris,那样见外。”对方定定地看着她,眼里如有万千星辰,“叫我,阿北。”
她的心隐隐一抽。
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这两个字了。
“阿北,你还记得为什么它会叫初二吗?”
“嗯……让我想想,”他侧头在想,像是静止了,过了一句才说,“有点久远,我不太记得了。”
你当然记不得。
“那一年大年初一的晚上,你突然接到基地电话,说一只怀孕的拉布拉多突然提前发动了,情况不太好。我跟着你赶忙回到基地,你跟医生忙活了大半夜,一直到天快亮那只小狗才顺利降生,母女平安。”夏焰的眼睛晶晶亮,回忆袭来,仿佛就在昨天,“你将它放在篮子里让我看,叫我起个名字。”
“噢,因为是大年初二出生的,所以你就叫它初二?”
“嗯。”
“真是有点敷衍呢,”他浅浅笑了,有着她熟悉的酒窝,“不过大年初二回娘家,名字还蛮有爱的。”
她别过脸去。
当年你也是这样说的,你说:夏焰你真敷衍啊,看来这只小狗,长大也离不开娘家。
没想到一语成谶。
“那你记得初二后来长大,为什么没有跟其他小狗一样如常上工吗?”
“嗯……让我想想,”他又安静地想,整个人一动不动,“所以是为什么?”
你看,你不记得了。
它是导盲犬基地里,最聪明的一只狗狗。按训练计划在出生45天后便被送到寄养家庭去熟悉如何与人相处,它从小就特别敏感,半岁大的时候就曾在一次燃气泄漏中,自己打开房门冲出去叫人,而成功救了主人。
在它一岁大的时候,回到了基地进行专业的训练,它的性格稳定,反应力很好。在经过半年的训练后,原本要开启与视障人士的配对,准备持证上岗。就在这时,却查出来先天性髋关节严重发育不良。
因为导盲犬需要长时间连续行走,对关节要求比较严格,这一病症对于它要成为一只导盲犬而言就是“绝症”了。
初二就这样从一只预备工作犬,变成了淘汰犬。
你跟我说,夏焰,它做不了导盲犬了,好可惜。
你说,夏焰,让它来我们家吧,我们养它。
你说,你看你看,它一直追着你,它喜欢你欸夏焰。
可是这些,你全数不记得了。
“所以,我们就把它领回了家。”阿北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嗯,对啊,你知道你是北极星导盲犬训练基地的创始人彭北,你知道我唤你阿北,你知道我俩有一只拉布拉多叫初二,但你知道的东西,仅仅在这四年多的手机内存里,更早或更晚,只要是没有记录的,你不知道了。
“阿北,你绕过我的授权暗自读了我的数据,又把痕迹抹了。你看过我们四年前一起在植物园拍过的蓝色枯闪蝶,看过我们一起读过的《流萤集》,知道基地旁边的紫薇树,了解我最喜欢红色,也知道你曾喜欢开玩笑叫我‘樱桃小姐’……”她的鼻头发酸,却倔强地将泣音哽回去,“你知道的这样多,难道没有发现,近两年的记录里都没出现过初二吗?”
对方明显滞了一下,整个人停在原地,连表情都来不及反应。
她知道,这是机器在loading,在搜索最佳的回应语料。
夏焰没有等他给出反应,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初二在两年前,死了。”
他和她最心爱的拉布拉多,死了。
“它的肾病很严重,我带着它跑了很多很多地方,都没有办法。我看着它太痛苦了。每天都吃不下饭,一直在吐,也排不了尿。”夏焰的眼角泛起雾来,又生生逼回去,“最后医生给它打了两针,让它好好地去了。”
他一直听着,眼里有了复杂的情绪。他试图伸出双手,想要离她近一点。
而她却后退一步,眼睛直视着他。
“它走的时候,我一直抱着它。从它开始治疗到离开,我都没有记录下任何时刻,我不想要这样的回忆。”
所以在你读取的数据里,并没有初二安乐死的那一幕。
“初二它……”他有点手足无措,似乎想确认什么,又不敢确认,“那我的信息……”
“所以你能告诉我了吗?”夏焰抬起头,睫毛微颤,“你为什么要凭空造一把枪出来呢?”
Mr.Polaris滞了一下,不说话。
“你在试我,对吗?试我会不会真的为你挡枪?!”
夏焰说罢,等待他如何回答。
可是突然就萌生了退意,她低下头去摘隐形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