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才能继续用剑。”少女声音很轻地反驳,“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何况师父的剑并不是完全像他说的那样,连半点好的地方都没有。
真是如此,她也不会因为他的剑认出他的身份,知道他是姬松月了。
师父后来练成的剑,还是有以前的影子。
那些影子,姬松月应该比她更早发现。
他不可以这么说师父。
作者有话说:
上班又把情绪上炸了……明天不一定能滑铲出来
第71章 无处相思(
姬松月又是很久没有说话。
不知是不想回答, 还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李听眠于是又往前走了几步:“你一直在这里吗?”
要是姬松月一直在这里,不走,她就放心回去找砚莲生, 跟砚莲生汇合了。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北溟。”她看着道人的眼睛,认真道,“还有人在林子里等我, 我要过去找他。”
然后再一起过来要剑。
而且她也有很多话想和砚莲生说, 包括她对师父的新发现, 师父的师兄和他们之前想的并不太像……明明才过去一会儿,竟然已经多了这么多的事。
她竟然已经这么想砚莲生了。
“你……”
姬松月终于正眼看她。
他仔细端详这个似乎什么都不懂, 还很冒失、无礼的, 名义上的师侄, 越是细看, 越是难以在她身上和故人找出相似。
少女身上有一种近乎野蛮的气质,不像季松雪,他的师弟。
匆匆百年, 往事早已经随烟云淡去,但起到某些往事,姬松月却依然有发哂的冲动。
毕竟那实在是好不肆意,好不快活风流……同样也好不荒唐的一个人。
姬松月说不清是混着遗憾的失望、失落多,还是庆幸多。
季松雪到底是怎么教的徒弟?
看剑术,似乎是用了心。但除了剑以外,好像也没那么用心。
如果这同样也是一种用心的方式……他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姬松月并非真的不能理解。
他只是无法苟同。
“是你不懂。”姬松月道。
李听眠不及开口, 便又听他道:“十年后的今日, 我会在论剑锋等你。”
“想要你师父的剑,就自己凭本事来拿。”
李听眠才不要等十年。
她差点就以为姬松月是好人了:“我是师父的徒弟,明月本来就是师父的剑, 也是师父让我找它,你本来就应该把剑还给我。”
十年太长了,而且,万一——十年以后,姬松月又要她再过十年呢?那时候她未必就会有很多的胜算。
少女一口气说了很长的话,异色的眼睛里满是执拗。
也许季松雪并没有教过她胡搅蛮缠,但有那样的师父,无师自通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是你师父的师兄。”姬松月巍然不动。
李听眠:“……”
李听眠一时想不到话反驳:“那师父也是让我现在来找。”
同样是胡搅蛮缠,他那位师弟要烦人太多。
一个百个理由达不成目的,就用一百零一个,直到他心烦意乱,再提不起悟道练剑的兴致,允他出去放风为止。
季松雪第一次下山,折了两枝桃花,一枝当面送给了他,说什么山下各种新奇物事虽好,却仅有一春难得,索性折春送予给师兄。
另一枝则被悄悄放进了江蕴的房间。
发现他得知此事后,季松雪又换了另一套说辞:“所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师兄 ,我这也是看你……”
自然是狠狠被他教训了一顿。
随着年岁渐长,羽翼渐丰,季松雪再没有因下山之类的小事烦过他,取而代之的是要去哪个秘境,想要和谁约斗,挑战哪位长辈……
惯会哄人,又更会气人这点倒从来没变过。
但那些其实都可有可无。
真正下定决心的事,季松雪无论如何也都会去做,不论他这位师兄允不允许,点不点头。
所以他最后依旧挑选了一把有缺的本命剑。
姬松月语气不变:“十年,或者现在就败在我的剑下,永远不得踏入北溟。”
不论季松雪到底想什么,他的徒弟确实还太小,太过稚嫩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十年其实有些短了,毕竟世上只有一个姬松月,更是只有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未必会有来者的季松雪。
可今日毕竟不同往日,更多的时间,他许诺不出。
“我会输给你,但是我还会再来。”李听眠并不顺着他的话,直接拔了剑。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四次……直到她赢,或者被这个人忍无可忍地杀死。
姬松月没有动:“我不会在这里接你的剑。”
“同样,也不会允许你在这里动手。”
李听眠这才真正注意力到他身后的……坟墓,或者说江蕴的坟墓。
那些不久前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疑问霎时间清晰起来。
“……你也有一点喜欢江蕴。”少女轻声道。
她仍是那副随时起势,挥剑向人姿态的,“江洗不知道这件事。”
李听眠突然意识到,在遇到林窈之前,槐荫城那位铸剑师提起“姬松月”这个名字时那古怪,夹杂着痛恨的态度,正是因为他的姐姐。
江蕴无疑是喜欢眼前这个人的。
所以她为他铸剑,送出去一把相思,姬松月收下了那把剑,又很快背弃了剑。
她接着又问:“为什么?”
“这座坟也没有碑。”
姬松月没有任何回答的意思,他们仍在对视,但这个人似乎并没有在看着她,眼睛里装满了她几乎不懂的东西。
他突然问道:“你怎么找到的这里?”
这个问题很出乎意料,但李听眠还是回答了他。
论速度,她确实完全追赶不上,对这里的地形也更是陌生。
然而——
“那时候,你在林子里出剑了。”
即便剑气很快消散,也足够她记住,寻到痕迹。
姬松月突兀笑了一下。
出乎意料,转瞬即逝,短暂到像是错觉。
但他的的确确笑了:“你的名字。”
“李听眠,师父起的。”李听眠摸不准眼前人的态度,默默握紧了剑。
“那么,李听眠。”姬松月平静喊了她的名字,“我需要你发誓,这件事不会告诉三个人知道。”
李听眠疑惑:“哪一件事?”
“……江蕴已故。”
李听眠仍是那三个字:“为什么?”
姬松月也只回了四个字:“她的遗愿。”
显然不愿谈及。
但这句话已经够低了。
“你一直知道,她就住在这里,没有去找那个火。”李听眠定定看着他。
“她为什么会死?”
少女停顿了一下,“做事情要有结果,我还不能答应你发誓。”
她来这里是找江蕴的,江蕴死了,这件事的自然也就此结束。
但砚莲生还不知道。
她不可能和砚莲生说,砚莲生,我们不要找江蕴帮忙了,却不告诉砚莲生原因,或者干脆对砚莲生说谎。
“我要告诉砚莲生,才能答应你,并且,你也要答应我,不要十年。”
这是交换。
姬松月沉默片刻,道:“……你应该清楚,我想杀你很简单。”
李听眠点头:“不然,我在林子里就死了。”
她觉得这个人是想杀自己的,在最开始,只是因为师父,又突然改变了主意。
于是那一剑成了她必定能接下的一剑,没有后续的一剑。
“砚莲生肯定会愿意发誓,他是一个好人。”她如此对姬松月说。
“我不信他。”
姬松月道:“你发誓,我可以把当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因为我是师父的徒弟,砚莲生不是?”李听眠固执问他。
姬松月:“我看见了你的剑。”
“我可不可以……”
姬松月冷声:“你出剑对局,难道也如此犹豫?”
李听眠不甘示弱:“砚莲生不一样,砚莲生是我最好的朋友。”
没有砚莲生,她肯定过十年也找不到北溟怎么走,而且说不定现在连师父说谁都不知道。
话虽如此,她还是做出了选择:“……要怎么发誓?”
姬松月教她立了誓。
誓言是约束,想破坏约束,必须要付十倍,甚至百倍的代价。
“现在你可以说了。”李听眠板着脸,催促,“快一点说。”
她要听完就马上回去找砚莲生。
姬松月觑了她一眼,“……你很像你师父。”
这幅没耐心的样子,简直和季松雪一模一样。
这对师徒南辕北辙的地方更多,只是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那些相似,总会让人产生一种故人尚在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