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眠猜,这应该是他原本想用来感谢林窈的东西。
林窈面露惊诧。
显然,她认出了这是什么。
“……好大的手笔,你要是将这份贺礼送给仇屠狗,他怕是会即刻奉你当座上宾,至少也会将你同思远真君他们安排在一桌。”
话说如此,她却明显没有要收的意思。
她不收,砚莲生坚持不退。
气氛莫名僵持。
李听眠于是走神练了会剑。
今天想起师父的次数格外多,想东想西,就是不想师父当时怎么教她的,总觉得有点浪费。
输了两局出来,沉默才被打破。
“一定要追根究底?”林窈问。
“窈娘子,我们得要知道自己帮你,到底是在帮什么。”砚莲生说。
“……罢了。”
李听眠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
林窈不再坚持,“那便说与你们听吧。”
“我要櫰木之果,确实是为了杀仇屠狗。”女子主动伸手,手腕朝上,示意砚莲生去探自己的脉象。
砚莲生低低道了声冒犯。
几乎是一碰到脉门,他手指便触电般弹开了。
少年神色遽变,眼露悚然,“窈娘子,你……”
从脉象来看,林窈应当已经是个死人了。
偏偏她体内又有生机。
“我筋脉尽断,比凡人尚且不如,哪怕仇屠狗已是一方大能,更在成亲那年就与我立了盟誓,我也早该死了。”
她身体实在是太差,早年暗伤又多,就算有仇屠狗共享的寿数,也根本活不了一百年。
更不要提现在这般风华如旧,行动自如。
砚莲生凝重道:“若是砚没有记错,连城老祖的修炼的,便夺人生机化为已用的邪术。”
“仇屠狗私下确实练过那门邪术。”林窈坦荡承认。
“放心,他不曾用邪术谋害过人。”
“仇前辈是为了让你反过来采补他?”砚莲生一点就通。
但这依旧不能解释林窈身体的异常。
林窈没有回答他,反而说起另一件事,“一个月多以前,西北某处有遗迹现世,极凶极险,长生天也要掂量几分。”
“有个姓张的修士十死无生,从里面寻了半根还魂草出来,四处找医修救人。他弟弟得罪了大妖,被活生生剥筋剔骨,只剩了一口气。”
林窈沉默了一下,“但那半根还魂草,在我喝掉的补汤里。”
砚莲生同样沉默,不知如何评价,“……仇前辈,实在神通广大。”
“他也定是……爱极了你。”
不论仇仗有没有直接出手,他得了半根还魂草是事实。
只是张修士和他的弟弟,就应该这样被接受所谓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
“换作从前,仇屠狗会帮他们。只要他知道有这样的事,他就会帮。”
“但你也要还魂草救命。”
李听眠弄清楚了,“你是他的道侣。”
“可我早就应该是个死人。”
林窈自嘲一笑,哂道:“仇屠狗不愿我死,想让我长久地活着,我便无论如何也死不了。”
这些年,类似来历的“还魂草”,她服下过太多。
那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说仇屠狗爱惨了她。
她最恨的恰恰也是这点。
“杀了他,我才能解脱。”
林窈不是没有试过让仇屠狗放弃,从劝说到威胁,甚至以命相逼。
最开始仇屠狗确实是怕的,哭着求她,同她认错,请她原谅。
她信了。
换来的却是一道承命咒。
不论她如何寻死,受伤的都会是仇屠狗。
以仇屠狗的修为,她伤害不了自己,也没办法用这样的方法杀他——至少只凭她自己做不到。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只是有恃无恐罢了。”
“毕竟……我只会亲手杀他。”
她再怎么恨仇屠狗,都逃不开爱。
“师父以前送给过你簪子防身。”
李听眠从砚莲生身上移开目光,平静看向那朵碧翠欲滴的桃花。
她反应要比砚莲生快得多。
比起敏锐,更像某种直觉,或者本能。
“你想用它。”
李听眠确定,林窈试着用过了。
可能还不止一次。
所以她才突然隐约间感到一点师父的剑气,又根本找不到它的踪迹。
就算她是师父的徒弟,她也觉得师父的剑气很可怕。
林窈能用成功的话,仇仗就是再厉害,也肯定会死的。
“你师父送簪子给我防身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有会用它杀人的一天。”
这件宝器和她心神并不相通。
真有危险,封存其中的剑气自会反应。
仇屠狗爱她尚且来不及,如何会让她置身险境?
更不说对她产生杀意,主动向她施压了。
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簪子的主人,修为还在的话,是可以尝试驾驭它的。
“仇屠狗朋友太多,相识太多,素有侠名,又爱惨了我,无论托谁帮忙,他总能第一时间知晓。”
外人眼中,他们夫妻就是如此一体,她怎么也绕不开他。
她找櫰木之果,也一定是为了强行引气,重新修炼。
仇屠狗那样爱她,没谁会信她想杀仇屠狗。
砚莲生是第一个把她的话当真的。
“除了你们,确实也没有其它人可以帮我了。”
有心栽花或是无心插柳,林窈已不是很想分辨,“当年我们误闯遗迹,出来后,季松雪便干脆封锁入口,彻底隔绝了它。”
如果说世上还有谁能再入遗迹,夺珍取宝,那个人,一定是李听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城外遗迹
“砚莲生, 活着不好吗?”
李听眠问。
她还以为人都喜欢活着,讨厌死。
就连她这种不懂也不太在意的人,砚莲生受伤, 伤势严重的时候,也是想砚莲生能好好活着,不要死掉的。
可是林窈无论如何也想要死。
“活着当然很好, 李姑娘。”砚莲生不假思索。
人能有的一切, 都建立在活着的基础上。
“窈娘子应该也不是觉得活着不好, 才一心求死的。”
他想了一下,“是她好好活着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何况, 人的承受力是有限的。
服下的天材地宝越多, 天材地宝的作用就越小。
于是就需要更多的天材地宝来填补。
林窈不能修炼, 肉身也早已是一具无底之壑, 再怎么悉心养护,也不过杯水车薪罢了。
总会有不管哪种天材地宝都起不了效果的一天。
“就算她不求死,再过几年, 也会死掉,是这样吗?”李听眠不知道自己的理解对不对,“她其实不是一定要櫰木之果,也不是非杀仇仗。”
她蹲下来,半边胳膊探进泉水里,不着痕迹捺了一下眉。
鸣沙泉,有点过于烫了。
砚莲生怕热。
“李姑娘, 话不能这么说。”砚莲生摇头, “我们不是窈娘子,也没有过和窈娘子类似的经历,没办法代替她觉得, 她是要还是不要。”
“可是之前,那个槐梦……”李听眠还想说什么。
槐妖也在做徒劳无功的事。
他们那时并没有按照槐妖的想法,而是直接代替她做了取舍。
砚莲生默然。
片刻,他这样开口:“……或许因为从一开始,槐梦前辈的举动就牵涉到了一城人的性命,她又始终遮掩,不肯道出实情。”
他们当时,也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了。
而眼下林窈只是想同仇仗有一个了结。
“仇仗死了,也会影响很多人的性命。”李听眠还是想不明白,“你之前说,他是一个很有侠心的前辈。”
她没有那么在意槐荫城,更不关心仇仗每年能救多少人,只是单纯想知道,砚莲生到底为什么会答应林窈,选择帮忙。
他们欠了林窈的情,肯定是要还的。
只是砚莲生明明就有更好的方式,为什么还是要选到遗迹里找果子呢?
饶是砚莲生对她十分了解,也格外费了一番功夫,联系首尾,才琢磨出这几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姑娘,你最开始是不是想说,既然窈娘子本来就活不了几年,我们答应她,不太对?”
李听眠的确有这个意思。
更准确地说——
“是你答应她,不太对。”
她自己无所谓这些。
“唔……”砚莲生沉吟。
这次,他思考的时间比之前长了很多。
“可是李姑娘,没有谁能一直做对的事呀。”他眉眼弯弯,还算轻松地说。
“仇前辈确实是好人和窈娘子很可怜,这两件事不冲突的。”
说着,他同样也蹲下来,和李听眠并在一起,偏头去看少女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