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李听眠道明缘由。
“小的时候,祖父带我去过瀛洲做客,我有幸见过一次。”
那实在是很震撼的景象。
现在刚好有类似的机会,他便想着李听眠也能见上一见。
说话间,周客之已经拎着葫芦回来了。
嘴上叼着的草叶也换了根。
“去哪?”他问砚莲生,看的却是李听眠。
“扶仙城。”
李听眠不闪不避,同他对视,也喊了一声客之前辈。
“刚好,顺路送你们到秦州。”周客之挑眉。
过了秦州是晋州。
再过晋州,才到扶仙城在的凉州。
也就是说,他们还是要自己去扶仙城。
这比李听眠原本想的要好。
“小友可是姓季?”他又问。
少女那双眼睛实在像故人,又是这样奇异的颜色,周客之还是没忍住。
“李。”
李听眠摇头,报上名字,“李听眠。”
“……不是季?”周客之吃了一惊。
李听眠脸上也掠过疑惑。
还没有问,便听周客之大呼道:
“好鲸兄!且先下来罢!”
伴着一声久阔悠长,绵延如浪的空旷长鸣,天色瞬暗。
有巨物从云中翩然遨下,背黑腹白,垂须如缆,静静悬于他们上方。
李听眠微微瞪大眼。
它比蛟要庞大不知道多少倍,一眼望不到头,像鱼但是身上没有鳞片,腹部是浑圆的,脊线绵亘,能装得下好几座城。
而且,这个叫鲸的生物鼻子还在长额头上。
喷气的时候,不止吐出雨一样的气浪,还有彩色的虹霓。
“鲸兄,这是砚小友,这是李小友。”
周客之介绍,“二位小友,这是我的好鲸兄。”
“砚莲生……它好大。”
李听眠轻声。
“还好,也不是所有的鲸都有这么大,李姑娘。”砚莲生相对镇定。
周客之邀他们坐到巨鲸垂下的鳍上。
被甩上鲸背的时候,李听眠不自觉多瞄了一眼那道渐渐消散的霓虹。
上方,这头鲸显得更庞大了。
它一跃而上,稳稳停在云层最上面的位子,逍逍摆尾,缓慢地游动起来。
四面都是云,茫茫无尽,和水一样的云。
也不知道周客之刚刚是怎么瞧见他们的。
“小友,你样貌实在像我一位故人,我这才以为你和他同姓。”周克之摆手。
“师父姓季?”
李听眠不解,习惯性去看砚莲生。
她和师父长得其实不是很像,可除了师父,她也想不到其他人了。
她并不认识谁。
“应当是。”砚莲生话没有说太死。
他叹了口气,“还要请问客之前辈,那位故人到底是何样貌。”
周客之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问题会由他来问。
但他还是给出了回答。
“是师父。”李听眠肯定。
师父右边眼睛下面确实有一颗小痣。
“他是你的……师父?”
在听到这个词时,周客之就有些不可思议了。
得到确认,更加难以置信。
他反反复复 ,仔仔细细,目光来回将少女的脸摹了好几遍,最后成功说服了自己,“那就师父吧,师父也挺好的。”
“他现在是活着还是真死了啊?”
“死了。”
李听眠老老实实回答他,“师父是去年死的。”
“客之前辈认识师父?”
闻言,周客之“啧”了声。
“你师父那种人,我不想认识也很难。”
他给了李听眠一个她摸不准的回答。
“师父是哪种人?”顺着他的话,李听眠继续提问。
砚莲生在旁边帮她解释:“客之前辈,季前辈没有和李姑娘说过自己以前的事。”
“事实上,除前辈外,我和李姑娘见到的所有知道季前辈的人,都对他的名字讳莫如深。”
周客之会主动问李听眠,大大方方说出这件事,他意外极了。
——要知道,槐妖之前故意刺激江洗的时候,也没有提起季松雪太多。
他们不约而同避开了某些东西。
“你们十三州的事情,跟我一个整日云游的海外散人又有什么关系?”
周客之哈哈大笑,“同样,他季松雪到底有没有欺师灭祖,堕入外道,是正还是邪,和我这个只会找他吃肉喝酒的朋友又有什么关系?”
“……前辈胸襟,实在高阔。”
砚莲生被他震住,半晌无言。
“李小友,他不说,应当是不想让你知道太多。”
笑完,他又揶揄看向李听眠,“毕竟,他那些旧事,实在说不上光彩。”
“——真讲出来,怕是没面子当你的好师父。”
也正是如此,周客之偏偏要说。
“小友啊,你觉得,你师父平日里如何?”
他忽地凑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很是慈祥。
“师父讨厌动来动去,喜欢躺着,经常喝酒。”
李听眠眼睫颤也未颤,道:“不过,他每天都会和我练剑。”
她觉得,师父还是很听她的话的。
少女有些好奇地盯着周客之的眼睛看,想知道具体是哪件旧事,又怎么不光彩。
“……不是,他就这么当你的师父?”
周客之越听,表情越一言难尽。
“师父很好。”李听眠反驳,“除了有点奇怪。”
她这个样子,周客之实在很难添油加醋,说一些攻讦季松雪的话。
他感觉说了没有用。
——活了几百年,就没见过这么养女儿的。
也不知道那人这次又是什么歪道理。
“你师父以前是整个十三州,或者说整个天下,最意气风发的人。”
周客之叹息,“我和他会认识,是因为他御剑破云分海,扰完鲸兄的清静,又堂而皇之抢了我一壶酒。”
“那师父很坏了。”李听眠评价。
周客之身上有很浓的酒气。
她能感觉出来,周客之也喜欢喝酒。
要知道,她之前只是不让师父喝酒,师父都说她坏。
结果师父自己都还去抢别人的。
“……也不算吧,他抢了我的,又把自己的给了我,还请我吃了顿肉。”周客之摸了下鼻子,“对吧,鲸兄?”
巨鲸回以一声轻鸣。
他挠头,“你刚刚不是还说他好?”
“人就是可以又好又坏的。”
李听眠再度搬出师父的话,“师父当然也是。”
说到这里,她短暂走了一下神。
因为她突然发觉砚莲生不太一样。
从她认识砚莲生,砚莲生就只有好。
不过他们现在在说师父,不是砚莲生。
这件事可以先放到后面。
她继续盯着周客之看。
少女没有开口,周客之却莫名有种被催促的感觉。
“然后我们就这样认识了,成了一起吃肉喝酒的好朋友。”
“再然后,他救了鲸兄,也救了我。”
世人大多看不起酒肉之友,但谁又能断言,酒肉之友就不能是生死之交呢?
“你师父那个人,或许是得天眷顾太多,凡事太过顺遂了,才会变成后来那样。”
他忽然道。
“他当年出事后,有人都说他本来就是那种荒诞不经的人,离经叛道,枉废一身的天资也不奇怪;也有人执着地认为,他是中了什么魔障,身不由己。”
“但我却觉得,是他们都够不了解他。”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师父将会进行一个本文文案的回收x以及,周客之,包括是小砚的祖父,都以为小咩是师父的女儿……我前面有隐晦提到过原因,嘿嘿。
第27章 季松雪。
季松雪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起这个问题, 他至亲的师兄姬松月会拂袖,而后冷哼,道一句混账;而好友们必定要争论一番, 然后得出诸如“高义薄云”“风流倜傥”之类的评价。
至于仇敌……季松雪没有仇敌。
世上少有人能在他剑下撑过百招,而有这样资格的人,除去他那些朋友, 也只剩下一些长辈, 一些对他既爱也恨的冤家。
长辈爱惜, 赞叹他。
冤家们提起季松雪,则无一不咬牙切齿, 无可奈何, 同时又莫逆于心, 不悔交逢。
无论如何, 这人总归是快乐又快活的,伴着风光。
天下谁人不识季松雪?
生来仙骨,襁褓中便已被白鹤衔至北溟。
三岁习剑, 十三岁入大成,十八岁问长生,二十岁逐逍遥。
天地偏爱他,更甚偏爱当年的姬松月。
一个姬松月,再加一个他。
甚至有灵修专程为此扶乩问卦,以命相衍,放言独此二人, 便能保人间至少一千年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