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心身高比时千要低半头,气势已经天然矮了一截,这会儿脸色正风云变幻,胸口禁不住地上下起伏。
隔了一会儿越想越气,她已经下意识想动手,巴掌都扬到半空了,又生生收了回去。
——陆司南就站在旁边看着,不可能让她讨得了好。
“我在家里难道连这点权利都没有了吗?”她只好转头找时长远,“你看看你女儿怎么说的话?我不也是为了你儿子才这样吗?”
时长远根本不想管,“你给我少说两句,吃饭了。”
“来,司南坐这边,千千坐这,张妈特地给你做了你小时候总嚷嚷要吃的水果羹,多吃点,这半年看着又瘦了。”
“我瘦了?”时千转头看陆司南。
陆司南想了想,客观评价:“比在百老汇的时候胖了点了。”
结束百老汇的舞台之后,她终于如愿摆脱心灵困境,勉强多吃了点儿回来。
但比起国内美食的诱惑,白人饭只会让人对食物彻底失去信心,所以也不过堪堪长了两斤。
“你去了现场?”时长远随意问了句,“她这音乐剧怎么样?我看网上风评还不错,说国内一票难求。”
时千知道自己这位父亲其实根本也不在乎她的作品到底怎么样,而且甚至连音乐剧本身也不了解,只是想要探知她和陆司南的真实状态。
于是轻敲了下桌子,挺官方地回答:“马上就开始中巡了,不如走进剧院一探究竟。”
时长远悻然,揉了下鼻子,“对爸爸也要用营销套路?”
“营销也晚了,”她笑了笑提醒道:“一票难求。”
她说的一票难求多少带点夸张的意思,毕竟剧院座位多,十城巡演里又有一两座城市稍偏远些。
而且还没有真正开始首演,剧作到底是否真如外网所说这么强悍也未可知,许多人也在观望,真想要收票还是很简单的,只是低价位的票肯定是买不到了。
陆司南一直以来吃饭的时候话都不多,但今天倒颇有兴致,几次主动参与了时千和时长远的闲聊话题。
桌上一共四个人,他们三个聊得有来有回倒是看起来像一家人,唯独程天心坐在这仿佛砌起了隔离墙,格格不入。
她本来刚刚就被搞得一肚子气,这会儿看见这场景更是不高兴了,直接往桌上摔了筷子,没好气道:“你儿子到时间该喂奶了,你早晨怎么说的?”
时长远在这种时候还是比较给她面子,“好好好,等一下我来喂,千千要不要正好上来看一下弟弟?说起来这个,你们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考虑要孩子?”
“……”这两个问题真是没有一个省心。
要不要勉强自己去看一个与自己只有半分血缘关系的亲弟弟。
以及与长辈吃饭必不可少的三件套之一催生,它也如期而至。
第一个问题还没等时千回答,程天心已经拒绝了:“这么多人一起去看小宝可能会吓到他,下次吧,等他再大一点,现在还怕生。”
“是吧?”时长远哪懂这些,煞有介事地就跟着点了头,“那下次,下次百日宴肯定就好了。”
时千乐得轻松。
第二个问题显然时长远是真心想得到答案,并不好糊弄。
眼见两人都没有出声的意思还多提了一次:“你们是不知道,这小孩啊软绵绵的,真的当爸爸妈妈了那种感觉还不一样,等你们要孩子了就懂了,那种为人父母的心情。”
但对于陆司南来说却没什么是不好糊弄的,“我们之后会再计划。”
之后是哪个之后,那就随他怎么定义了。
如果这话是时千说出来的,时长远肯定还准备着一卡车的话要劝她,但是偏偏是陆司南,所以他只能点头。
虽然除夕那天陆司南与易晴的误会闹大时,时长远曾经放下话给时千让她自由选择,他们时家已经不惧离婚了的。但既然现在误会澄清,锦时当然也不会拒绝接下来的款项,毕竟谁会嫌钱多?
那注定与陆司南的关系就仍然不会只是普通的翁婿关系,有些话说多了也讨嫌。
一席午饭将尽。
时长远和程天心赶着喂他们的小宝吃了好继续睡,时千跟陆司南就已经坐上了回落星天际的车。
暴雨微微有歇下来的意思,可雨雾更加漫天。
时千上车之后情绪就即刻冷淡下来了,完全不似在枫桥公馆时笑意盈盈的模样,还把揽在腰间的手拿开了。
“还不算讲和?”陆司南伸手把人带过来。
她鼻息轻轻斥在空气里,“陆总自己说的,我们的事回家再说。”
他不勉强,收回手,“不如回家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间奏15 “要不别看
?
这个解决问题的方式简直是太大胆了。
但时千没出言拒绝, 想来想去,大约是她现在的情绪的确也需要找个出口。
——对于要回枫桥公馆这件事,她一开始是拒绝的。
时长远是个成年人, 他可以不必顾忌任何人,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所以他才娶了一个比自己的女儿只大了一岁的女人,老来了还得了个儿子。
但站在时千这个女儿的角度上来说,从他打破自己的诺言开始,她就已经有了不能原谅的理由。
温明稚以前问过她是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时长远另娶生子。
其实不是。
她不是个因循守旧的人,当然知道人生应该有新的开始的,他不会也不必一直困在过去,这些本来就并非坏事。
但是错就错在他以为时千不会同意,一直到程天心住进了家里,乃至怀孕了,她才被外人告知,整件事就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可时长远以前没有意识到, 以后也不会。
他今天在小宝长小宝短的时候,恐怕也没有任何一刻想起过, 曾几何时, 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儿也被他捧在手心里, 也被他叫着小宝。
说完全没有被当下的情景触动也不现实, 但她的确没有非常难过, 大概是早就对这种结果有预设了,略略有些提不起精神。
陆司南低头亲在她的额间, “困了?”
她摇头,攥着他的衣摆,眼底发涩, “陆司南,你说,人是不是都这么现实?”
“譬如说?”
譬如说,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会为各种各样的东西妥协。
生在他们这样的家庭尤其如此,一切都早已经设定了价码。
时长远说以后有任何事都会保护她,可是锦时危机,她就被推上前被迫牺牲婚姻;说这辈子只会有她一个小宝,但最后还是有了第二个。
跟陆司南结婚领证那天,他的大伯陆裕远曾经好意在慈善晚宴上提醒她程天心生育之后有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她当时并没有对陆裕远和盘托出,但其实贺锦予过世前已经料到势必会有这一天,在与时长远一起公证过的锦时股权协议上列明了激活条款,只在他再婚生子之后生效。
时千知道时长远坚持要娶程天心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会有今天,但真走到这一天仍是有些唏嘘。
这是贺锦予为了保障她的基础利益做的最后一件事,本意只是保证她应得的这一部分绝不能拱手让人,尤其不能拱手让给这个另外的孩子。
作为商业联姻的对象,贺家对时长远的为人可以说是万分了解,无论如何,在如今的这个情况下仍旧留有一手为时千兜底。
她没有什么损失,却并不算开心。
反而是突然开始认同婚前陆司南那一套无情资本家的言论了,不谈钱就要谈感情了,等价交换,没什么不好。
看着在等答案的他,时千弯着眼笑了下,随口就扯:“譬如说,像陆总这么多金活儿好不粘人的,我觉得我要抓紧一点。”
足够现实。
足够真实。
陆司南看进她的眼底,眉梢轻扬,把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多金,活儿好,不粘人,就这些?”
时千睨他,“陆总要谦虚点。”
两人距离近得几乎呼吸相闻,小小的密闭空间里暧昧流转,他薄凉的眉眼犹如渡上了一层柔光。
半晌,微凉的唇已经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
她被迫仰着头与他对视了几秒,伸出手认认真真地抱紧了他。
这样的拥抱在两人之间不太常见。
他一手环在她的腰间,一手落在她的脑后,将人稳在了怀里。
相比起从前更亲密的举动,此时此刻,好像才更亲近一些。
也许他只是感受到她的情绪而顺势为之,但时千早就已经从千头万绪之中厘清了自己的感情。
暴雨过后,路旁的行道树翻出点新绿,微风带过,枝叶摇晃,残存的水珠像一阵骤雨般急促落向地面。
回到落星天际之后,才刚关上门,陆司南在有些事上谈不上有耐性,将人抵在玄关处,眼睫低垂,单手轻掐着她的下颌,气息已经逼近。